人工湖

2008-11-28 2:30:00

 

何时起我不再映照你?

绳的尽头是苍白、繁复和遥远。

你被兴奋地耦合于外界的斑斓,

岔路如水纹,隔绝颜色黯淡的古朴灵魂。

我本归静。你传来动,以叙事术的错综。

 

 

你与白昼学绝对。你晦暗,我就还巢。

你是寡言的无字书,我扮演装帧多彩,

像裹在时光这大理石外的历史家般饶舌。

如今你易碎的美德于我已成别国的政权。

我忽而理解只有你能言孤独并判断孤独。

 

 

我步幅迟缓,不能测量念头到念头的距离,

更无法追回你。仅剩思想时,人只能徒劳

划分东与西。我对出路的思索,实在是培养

原地积习。我的贫乏,比繁琐的奢侈更励志。

我唯一怕的:学习死的人与学习生的人相遇。

 

 

你的沉思永不能认识本体,就像透过自己

定然看到的不是自己。就像飞吻不能到达

香甜的嘴唇。你自矜的贫乏实在是种过度。

多少过剩的智慧招致虚无,多少过度的爱

交给绿帽子:过度的存在是后来者的重负。

 

 

你远离我,或沉浸于我的欢乐

(多久?)都不能使你发现我。

所以,距离比地点更实在。所以,

当你在花丛中,歌筵里,都是虚。

你开屏,热衷交际,绝望便沦陷我。

 

 

你的绝望,只是些愿望升高

(这愿望更清瘦,且堂皇),

另一些便陷落进去。我上岸入林。

见离开你,我也能定居。你恒定,

却也不安;你纯净,却仍是土壤。

 

 

你承欢于他人住所,且交换过多

这令我愠怒。你相信情感能移动,

浩瀚的知识能来变魔术。你相信

教士与教授,以为他们的琐碎是

掌握生活的丰盈。而不信我……

 

 

你的单调,嫉妒这纷繁。与愠怒

同是舶来品。只因没有我的倒影

你便不能成立。我随处依附之乐

却是生来自得。分别在即的纪念:

一同造湖:泥沙归我,虚空归你。

 

 

2008-11-28 深夜,永安里

 

posted by 舶良指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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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毁谤者

2008-10-15 0:42:00

“马滑霜浓……”——周邦彦《少年游》

 

善用光:十步之外,影子伸长。

自背后遇上我,打开我。

你择时盛开,比香味虚弱:累了么?

就坐下降雨,泥泞是润泽的颜料。

口吐金睛兽、弄潮儿:水学谁变形呢?

我躲在果壳里,放小风筝替我受难。

清晨雪地上的怪脚印,像谁也没来:

你做了人中抽象。开始时我想你是所有人,

世界因藏匿许多迷恋精确技能的人而充实。

 

2008-10-15

 

posted by 舶良指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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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友图

2008-10-7 23:17:00

访:市中人;:林栖者

:多义,见《康熙字典》

 

访

林栖者,却迎我如迎阮籍。

白日昏沉,清醒比惆怅。

 

你、我,如同朝与暮,

想象取消了漫长的正午。

 

访

我欢喜,将你自书斋的虚空移动。

 

县城:乡间风景前的一段清醒,延缓这短暂。

 

访

一地简洁、直接,有力如遗言。

我读最远的书,破坏烂熟的辞句。

绿野启发心中青,叹一株草的精美,

盛筵:如在美术馆的云中行。

 

突发的热情,如思想席卷万有,

却不为一物驻留。博览:

直通贫乏的桥,如辞典

精美的插图,连接繁琐的词条。

 

访

我收藏满屋诗册,曾是睡前逸乐

却化作广阔的版图:谁能清心读?

惶然:只找寻领地,在册与册之间。

 

我的秘藏如万神殿,分司过剩的智慧,

于伦理无涉:今天书写美德被指作腐朽。

我傍神像醉卧,讲既成的——神之语。

 

访

你以古玩市场的方式写诗,我则如赶赴

陌生的约会。以置办葬仪的心搜罗资料,

用无数父母学习躲避。当“相似”发生,

拆掉路,像拆解丝衣,成为错综的线。

 

梦中有裸形人,说所有衣裳

都不是最初的衣裳。他赠我书,

说世上流传无数译本,无人知

最初的版本。有人迷恋考证,

有人信仰:翻译重复到一定次数

一切书都将呈现一致的面目。

 

访

谁不是在书写译本?我梦到过

历史刚产生的日子,多么轻!

用两天记载第一天,三天记载

这两天:历史始如病菌蔓延。

光辉处皆是负担。我查看舌头,

能使词句润滑,也恐惧言语

旺盛的水流,将它越洗越小。

 

舌头、肥皂:世界缩小的方式,

你所见的膨胀,依赖肥皂泡。

友人,同我来林中啜饮瞬息,

四杯茶,两个空的方向:虚与实。

 

2008-10-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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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叶集,路上的黄昏……

2008-9-26 0:59:00

草叶集,路上的黄昏;

男人体,病中的大面积沼泽,

秋季中采摘虚汗,如鸟换羽。

我年少,喜好给世界找药方,

简略好。通灵人盗走东与西,

使我比出生时难。君当学驾云,

如跛行履冰,读屏上字知升沉。

电梯中只剩你我时,很想送本自传。

                       

2008-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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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诗人书简》摘抄

2008-9-3 2:06:00

《三诗人书简》是里尔克、茨维塔耶娃和帕斯捷尔纳克三人间的书信集。包含了三人的孤独、爱、嫉妒、诗与死亡。读罢兴未阑珊,意难平复。择抄数段如下,之朋友们分享,亦可之某些青年朋友作精神恋爱的书信范本。

1926-4-12 帕斯捷尔纳克致里尔克

 我与您交谈,犹如人们谈论久已逝去的一切,那逝去的一切后来被人们视为当今一切的源泉,仿佛过去就开始于现在。我作为一个诗人竟能为您所知,这让我喜不自胜,——我很难想像自己是个诗人,如果说诗人指的就是普希金或埃斯库罗斯的话。

 

1926-5-8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你知道吗,你一开口说话就总能超越想象,甚至是崇拜所引起的想象。

 

1926-5-910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他是俄罗斯的第一诗人,我深知这一点,还有几个人也知道,其余的人不得不等待他的死亡。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

 

1926-5-10 里尔克致茨维塔耶娃

 

我所有的话语都骤然向你涌去,每个词都不愿落在后面。在目睹了舞台上的生活之后对帷幕感到难以忍受的观众们,不正是因此而慌忙退场的吗?

 

1926-5-12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如果四年的时间就可以使我们和勃洛克这样一位诗人的死亡和解,那么与普希金(一八三六年)又该如何是好?与俄尔甫斯(?)呢?任何一个诗人的死,哪怕是最正常的死亡,也是反自然的,亦即凶杀,因此,诗人的死亡是无止境的,无停顿的,永恒地、时刻延续着的。普希金,勃洛克,——为了一下说出所有诗人的名字——俄尔甫斯——从来就不会死去,因为他现在(永远地!)正处在死亡之中。在每一种钟爱中都有重新,在每一种钟爱中都有永恒。因此,在我们自己还没有成为“逝者”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的和解。(似乎,这句话用俄语说起来要更好一些)。

 

关于诗人和民众的故事市永远真实的,重复不止的,——真想摆脱这一切啊!

 

 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

 

 

1926-5-13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他很漂亮:一种受难的美。女儿很像他,但她很开心,儿子更像我一些,两个孩子都很开朗,明亮的眼睛,是我的颜色。

 

关于你的书该对你说些什么呢?一个高高的阶梯。我的床铺变成了云。

 

1926-5-17 里尔克致茨维塔耶娃

 

哦,我如果能像你阅读我那样地阅读你,该多好啊!

 

1926-5-22 茨维塔耶娃致帕斯捷尔纳克

 

因为力没有很多,只有一种,而其余的一切都是力的程度。

 

能够燃烧却不留下灰烬的,就是上帝。

 

“整个一生我都想和大家一样。

但是世界,披着优美的衣裳,

却不来倾听我的痛苦,

于是我只想,像我自己那样。”(帕斯捷尔纳克)

 

1926-5-232526 茨维塔耶娃致帕斯捷尔纳克

 

你发现了吗,我是在零星地把自己给你?

 

1926-6-3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在生命之前,人是所有和永恒,一旦生活起来,他即成为某人和现在。(在,有,——并无区别!)

 

现在——都过去了。现在,我在给你写信。

 

 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1926-6-14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它之所以不大完善,是因为它会使人想对它作更多的谈论。

 

1926-7-12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我害怕城里的夏天,因为这是一个活着的、生活的人的最现实的现实的总合。……生活的主题,或曰众多生活主题中的一个,被野蛮地、狂热地突出了……

 

我爱世界。我想一口吞下它。我的心跳常常会因诸如此类的愿望而加速,以至于第二天的心跳会变得衰弱起来。

 

上帝啊,我是多么爱我不曾是和不会是的一切啊!我只是一个我,这叫我多么悲伤。

 

天色已近黄昏,两岸都有人在游泳……只是在中学时代,我才有过这种大面积的忧郁。

 

眼前的风景充满着一种忧伤,这忧伤刚从遗忘中步出,又立即返回到遗忘中去了。

 

对于动物来说,长笛奏出的是真实的长笛之音(绝对的、注定的现实主义),对于心灵来说它却是比喻的,发出了号角的声响。

 

1926-7-10 茨维塔耶娃致帕斯捷尔纳克

 

我的抱怨——是关于无法成为肉体的抱怨,是关于无法沉入水底的抱怨。

 

鲍里斯,这一切是如此的冷漠和理智,但在每一个词的背后,却是一个生动的事件,一个活生生的、重复出现的、有教益的事件。

 

1926-8-2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什么叫忏悔?就是炫耀自己的罪过!在谈到自己的苦难时,谁能不带有陶醉、亦即幸福?!

 

那从不睡觉的一切,都想在你的怀抱中足足地睡上一觉。

 

1926-8-22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

 

我所有的青春时代(自一九一七年起)——是一件粗活。

 

莱纳,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我愈远地离开自己,便愈深地潜入自己。我不活在自己体内——而是在自己的体外。我不活在自己的唇上,吻了我的人将失去我。

 

择自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版《三诗人书简》,刘文飞 译

posted by 舶良指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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