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描述

2009-5-12 0:28:00

描述人

 

自始至终,我描述一棵树,它高处含着风,

众多叶片翻涌,像在力场中,纷扰如屏幕上雪花。

描述,是调出清晰图像,意见回到秩序。我将透露

当书写从积累遭遇结束处重来,新的描述

如何不纠结于时间,犹豫着开始也能走上无终。

至于描述空间,自哪一点起始对每一处都公平。

以及长短、虚实、高下、阴晴,我都辨得轻松。

 

 

描述人的回声

 

苦!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谁在收听我?

想不出道理的愁,遇上讲不清外观的急。

又路逢悖论的鬼打墙,撞成文弱:可以怨。

物理规律制约冥想当然的话语,现有的空闲

哪够悉数细微的瞬间!错路中又生出好多愿,

一群概念来剪径,索要我的操作性。都怪你夸口。

画家用模糊表现动,哲人将不可知作结论,

都旧了呀。甲和乙相互支撑说明丙的问题,

比喻啊,你这必杀技也给人杀了么?

 

 

喻体

 

像一团振荡的铃铛,宣告无定感已然入侵。

像一片错乱的钟摆:对时间,无人有基本的认同。

树中的风、的光多么慌乱,即使能解树的构造

也不解自身性质。虽也曾游图书馆,无故乱翻书,

又在观看角度上下功夫。就像……下一个比方给别人。

我像戏子到处赶场抖包袱,像变化得疲软的孙悟空。

说不好助益理解还是予人谬误。我年少时激情

是对“尽数对应”的热衷,终于都配好、成形,

物与物还是不能相互说明,只好给对应物

再来套新对应,我就落进比喻无尽的漩涡中。

 

 

本体

 

他走过场,那畸形的透镜,使你想起我。

我简单且实在,他诸多的类比令我含混。

人们更愿谈的,是与我同名的另一个所指,

它关乎根源,是变清醒的诱惑。青年热衷谈论,

就像装饰一座危险的城堡,思想此问题时,

落入彼问题的陷坑。至多使你感到生命虚无,

甚或更多探究的兴致。直到表达的枯竭和疾病

使你感到这本体真实存在,他人都似轻盈如鸽,

仿佛这本体只造访了你。那些不幸如人与人,

定理与偶然,都交给不枯竭的悲伤。古人的描述

因我赋景物以意义。你终于想汇入规律,

这迟暮的愿望,无论在我之前或后。

 

 

一个孤独的声音

 

声比形多一个,当其相互结伴,孤栖的是我。

公认的对应关系是个错,有个形象应配着我,

却携手报纸的吆喝。我航行其间找点儿突破。

当我寄居你心,感觉如一个密谋者在动手前

暴露给万人的注视。这是换方式思考的恐怖。

归纳所遗落的具体事件如呼啸松涛,只能远听。

人人爱公式,省力如滑轮组。精密地组合

物与物的生硬联结,描述中牵强的因果。

 

 

反光

 

我有无数方向,你怎能看到全貌?

透过空无缝隙,我无法随意,一簇簇

在粗糙处分散而减弱,偏离了目的,

你以为我消失。巨大的空无,我怎样瞄准你?

就像传球接球,有时是命定。你的生活

每个阶段围绕一个作者,觉得事事都如他说,

直到前人的例子都再不觉得契合:球飞了。

你怎样描述走神的光?无高潮的枯燥阅读

真打开了新世界,修正自身看法的历史?

告诉你,命运和我一样,有波粒二象性。

 

 

描述中浪费掉的时间

 

叶片是当下的实在,而飘忽与闪烁

才是你真正迷恋。实烂熟而无味,

人想征服虚。比如与某个女演员

通过新闻报道同居。比如网上的口角

转为每日耗神的仇恨。订一幅远山近水图

比拟日常的虚实,大家都劝你、教你

区分这两者。你终于想开,又突觉

“生活是有意义的”是更大的虚设。

讲着如契约般庄严,谁将它证明过?

前面像又多出来许多路。学生们

回校看你,一年比一年多,你却觉得

这是你引起的世界膨胀回来报复你。

你已用一生描述细节,用穷举法再造世界,

宣讲用户化的哲学。待那树密叶一片片

落在你脚下,终于给你描述的条件,

不再需要比喻和假设,依赖模糊的声光。

而那真实、清晰、具体却使你全然失去

对描述的兴趣。并明白:我是所有的时间。

 

2009-5-11

posted by 舶良指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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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古董与行为艺术方案

2009-5-8 14:56:00

在北京常见到这样的人:坐在繁华地段的隐蔽区域,面前放一件沾满泥土的小石雕,身边搁一个施工用的安全帽,加之破旧的衣着、浑浊的目光、糊涂的话语、低廉的价格,使许多路人觉得能占到便宜,低价买来施工挖出的古董。坐着的人次次不同,那小石雕却总是一个模样,一色地沾满泥土。

 

骗术之外的意义上,这也是无比简洁有力的视觉传达方式:安全帽、泥土、石雕,三种元素就讲了个完整而丰富的故事:施工挖出古董。唤起围观者对这过程每个细节的想象,对历史破碎印象的回溯和对占有此物后有关利益的未来时间的憧憬。这种符号和场景的运用全然不逊于艺术和文学。

 

此骗术得以成功,除人对利益追逐这一不朽话题,也缘于其利用的是人对历史价值的迷恋、将自身投入重要历史和将历史据为己有的狂热。身处艺术和文学工作中,最常见这两种心态的映射。一方面对历史地位的追求,于老人是失去创造力,在排名、地位、历史书写的有无上吵得不可开交,在生活中一幅经典代表的派头,乏味且盛气凌人(在中国奇怪的是这些“老人”不过四、五十岁,正是我国古代或国外的大师创作力方始旺盛的年纪)。于青年则是急切创造代表符号,完成后如手艺人批量复制。作品汲汲于视觉暴力而欲一鸣惊人。另一方面则是群众对“历史人物”的仰慕,热衷得到这些人的签名、合影、作品及副产品,并以认识他们或其朋友或其亲属邻里为荣。另外,能够“率先提出”赋予这些人物历史地位的学者也会喜悦地沾上一身重要性。

 

我想,由街边卖假古董者和艺术、文学界流行的这两种心态,可做一件行为艺术或称“社会雕塑”作品。方案简单易行:场景与本文第一段描述相同,只需把那假古董小石雕换成某位在艺术或文学界以“教父”、“经典”、“第一人”等自诩的“老”先生即可,身上也要沾满泥土,躺在地上,仿佛是刚出土的一样。这些“老先生”是当然不会允许别人这么做的,换成雕塑或是照片又失去力量。为完成作品,只得采取绑架和强行麻醉的方式。活人作为艺术元素的冲击力和“麻醉”的含义都是很有意思的。然而这又违反了法律和基本道德,当代艺术越发涉及到与此二者的冲突。我无意以自身的生活逾越这些界限,故只作为方案写在这里。

 

舶良

 

20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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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贝克特《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下)

2009-4-28 19:33:00

 

 

录音带:

 

——堤坝边上的长椅,从那儿我能看见她的窗户。我坐在那儿,在刺骨的风中,盼望着她快些离去。(停顿)几乎没有灵魂,只有些常来常往的人,护士,婴儿,老人,狗。我都太了解他们——哦当然我指的是外表!最常忆起的是一个黑皮肤的年轻美人儿,一身白色的护士服,程式化的动作,无与伦比的胸部,推着一个带大黑篷的婴儿车,像极了葬礼上的玩意。我每次朝她那儿看她都也正看着我。然而当我鼓起胆子跟她搭话——没人介绍我们认识——她威胁我说要叫警察。好像我要对她的贞操图谋不轨似的!(笑。停顿)她那脸蛋儿!那眸子!就像……(犹豫)……橄榄石!(停顿)啊好嘛……(停顿)我就在那儿当——(克拉普关闭录音机,沉思,重新接通录音机)——死亡这瞎子降下9,那些肮脏的棕红色波浪般的事中的一件,我正把球扔给一条白色的小狗。刚好抬头看到它10在那儿。全都结束了,终于。我拿着球坐了一会儿而那条狗一直对我又吠又抓。(停顿)时辰。她的时辰,我的时辰。(停顿)那条狗的时辰。(停顿)最后我把球丢给他11被他用嘴接住,轻轻地,轻轻地。一个小的,旧的,黑色的,硬邦邦的,实心橡胶球。(停顿)我会一直感觉到它,在我手中,直到我临死的日子。(停顿)我应当留着它。(停顿)却把它给了那条狗。

 

(停顿)

 

啊好嘛……

 

(停顿)

 

那是精神上深重的阴霾和贫乏交织的一年,直到三月那个难忘的夜晚,在防波堤的尽头,咆哮的风中,永不忘记,当我猛然间洞悉了一切。终极的画面。这奇妙的景象是我今晚最该记录下来的,以防有一天所有该做的都做完了也许记忆里再剩不下一星半点,热或者冷,为那个奇迹那……(犹豫)……为那将它点亮的火。我突然间看到然后就是它,这信念我一辈子都坚持着,那便是——(克拉普不耐烦地关掉录音机,将录音带快进,再次接通)——巨大的花岗岩,泡沫飞溅在灯塔的光束中,风速仪旋转得像个螺旋桨,我终于明白我总在抗争并试图驾驭的黑暗其实——(克拉普咒骂着,关掉录音机,将录音带快进,再次接通)——无法分割的联合体直到我分开暴风雨和夜晚用那理解之光和火——(克拉普更大声地咒骂着,关掉录音机,将录音带快进,再次接通)——我的脸埋在她双乳间,我的手在她身上。我们躺着一动不动。而我们身体下面一切都在动,也动摇着我们,上上下下,从这边到那边。

 

(停顿)

 

以往的午夜。从不知如此的寂静。大地上仿佛渺无人烟。

 

(停顿)

 

我就此结束——

 

(克拉普关掉录音机,将录音带后退,又接通录音机)

 

——上面的湖,乘着小船,离开湖岸,随波逐流。她展开身体躺在船底,手枕在头下闭着双眼。太阳燃烧着落下,轻风徐来,湖水美丽而欢快。我注意到她大腿上有块擦伤就问她是怎么弄的。摘醋栗,她说。我又说我觉得那没希望再那样下去没好处,她同意了,都没睁开眼看看。(停顿)我要她看我,过了会儿——(停顿)——过了会儿她看了,但那双眼睛只眯着,因为阳光刺眼。我俯下身去给它们阴凉它们便睁开了。(停顿。低声)让我进去。(停顿)我们在那些旗子间漂来荡去,粘在一起。他们下去的路,叹息,在那根棍子前面!12(停顿)我扑上她的身体我的脸埋在她双乳间,我的手在她身上。我们躺着一动不动。而我们身体下面一切都在动,也动摇着我们,上上下下,从这边到那边。

 

(停顿)

 

以往的午夜。从不知如此的寂静——

 

(克拉普关掉录音机,沉思。而后他在衣袋中摸索,摸到那根香蕉,掏出来,仔细看,放回去,摸索,掏出那个信封,摸索,将信封放回,看表,起身走进舞台后方的黑暗。十秒钟,摇晃酒瓶的声音,而后是短暂的吸管吮吸声。十秒钟。他有点儿摇晃地回到光中,走到桌子前面,掏出钥匙,举到眼前,挑选钥匙,用钥匙打开第一个抽屉,朝其中窥探,伸手到里面摸索,取出录音带,仔细看,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回衣兜,走到座位上坐下,将录音带从录音机上取下,放在词典上,把空白录音带装在录音机上,从衣兜中掏出信封,参看了几眼背面,放在桌子上,接通录音机,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录音)

克拉普:

 

刚听着那个傻逼小丫挺的说话,把我带回三十年前,不敢相信我以前怎么那么糟。感谢主不管怎么着都过去了。(停顿)她的眸子!(沉思,意识到他正录下空白,关掉录音机,沉思,终于)那儿的一切,一切,所有的——(意识到这些没有被录下来,接通录音机)那儿的一切,这衰老的烂泥球上的一切,所有的光和黑暗还有饥饿还有宴席属于……(犹豫)……那把年纪!(大声喊)是啊!(停顿)随他去!主啊!让他别再琢磨那些作业了!主啊(停顿,疲倦地)啊好嘛,也许他是对的。(沉思。意识到。关闭录音机。参看信封)呸!(将信封揉搓过又扔到一边。沉思。接通录音机)无话可说,哼一声都不想。一年如今意味着什么?胃里翻上来的酸东西还有铁板凳。(停顿)讲录音带这个词上瘾。(津津有味地)录————音带!过去五十万时刻中最幸福的一刻。(停顿)卖了十七本,其中十一本卖批发价给大海那头免费流通的图书馆。出名了。(停顿)一磅六或者,八应该没错。(停顿)出门慢慢溜达个一两回,在夏天变冷之前。在公园坐着发抖,被梦想淹没并燃烧着离去的愿望。没有灵魂。(停顿)最后的奇妙景象。(暴烈地)把它们压下去!(停顿)重新读《艾菲儿》13来清14眼睛,每天一页,重新流泪。艾菲儿……(停顿)本可以和她好好过日子,在波罗的海上,那松林,那沙丘……(停顿)我能吗?(停顿)她能吗?(停顿)呸!(停顿)范妮来过两三次。皮包骨头的老婊子精。做不了忒多,但我看总比在两腿中间乱撸好。最后那次还真不赖。你怎么做到的,她说,以你这把年纪?我对她说我这辈子都在给她存着呢。(停顿)去做过一回晚祷,就像我穿着短裤的时候。(停顿。唱)

 

白日忽终结,

缓缓近黑夜——夜,

阴影——(咳嗽,接下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自晚间

潜行在高天。

 

(气喘吁吁)睡着了从教堂长椅上滑下来。(停顿)有时候夜里纳闷要是最后拼一把都不能——(停顿)啊别喝了快上床睡觉吧。早起再接着流哈喇子。要么就撂在这儿。(停顿)撂在这儿。靠着东西躺在黑暗里——走来走去。一个平安夜里又在那个山谷,采集冬青树枝,有红浆果的那种。(停顿)一个礼拜天早晨又一次在克罗汉,在雾霭中,牵着那条小母狗,停下听那钟声。(停顿)还有好多这样的事。(停顿)再来一次嘛,再来一次。(停顿)那所有的陈年痛苦。(停顿)一次对你可不够。(停顿)扑上她的身体。

 

(长时间停顿。他突然俯身向录音机,关掉,扯下录音带,扔到一边,放上另一盘,快进到他想要的那段,接通录音机,倾听着凝视前方)

 

录音带:

 

——醋栗,她说。我又说我觉得那没希望再那样下去没好处,她同意了,都没睁开眼看看。(停顿)我要她看我,过了会儿——(停顿)——过了会儿她看了,但那双眼睛只眯着,因为阳光刺眼。我俯下身去给它们阴凉它们便睁开了。(停顿。低声)让我进去。(停顿)我们在那些旗子间漂来荡去,粘在一起。他们下去的路,叹息,在那根棍子前面!(停顿)我扑上她的身体我的脸埋在她双乳间,我的手在她身上。我们躺着一动不动。而我们身体下面一切都在动,也动摇着我们,上上下下,从这边到那边。

 

停顿。克拉普的嘴唇动着。没有声响。

 

以往的午夜。从不知如此的寂静。大地上仿佛渺无人烟。

 

停顿

 

我就此结束这一盘。盒子——(停顿)——第三盒,录音带——(停顿)——第五盘。(停顿)可能我最好的年华已经逝去了。当时有份幸福的机会。但我也不想它们回来。我身体中已经没那团火了。不,我不想它们回来。

 

克拉普一动不动地凝视前方。录音带空转。

 

 

幕落

  

  

注释

 

1 独幕剧《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Krapp’s Last Tape)创作于1958年,同年10月首演于英国伦敦皇家宫廷剧院(Royal Court Theatre),作为贝克特另一部戏剧《终局》的暖场,由唐纳德·麦克温尼(Donald McWhinnie)导演,帕特里克·玛吉(Patrick Magee)饰演克拉普。原剧本为英文。通常该剧与《等待戈多》(Waiting for Godot,1952)、《终局》(Endgame,1957)、《美好的日子》(Happy Days, 1960)并称为贝克特四名剧,也是四部中国内唯一尚无中译本的一部。该剧为爱尔兰演员帕特里克·玛吉创作,原名《玛吉独白》(Magee Monologue),灵感源于195712月贝克特收听玛吉在BBC第三频道朗读贝克特小说《莫洛伊》(Molloy)和《自被舍弃的作品》(From an Abandoned Work)片断时的感受。含有一些贝克特自身的创作焦虑和个人经历。关于此剧结构、人物和象征等详细的分析可见:

http://en.wikipedia.org/wiki/Krapp's_Last_Tape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著名演员里克·克拉彻(Rick Cluchey)、约翰·赫特(John Hurt)和戏剧家哈罗德·品特(Harold Pinter)也都饰演过克拉普这个角色。

 

2 这里的录音机指的是那种老式的,将磁带轮绕在轴上实现功能的那种(如图),与我们通常见到的录音机不同。

 

 

3英文“3的单词是“three”,此处原文作“thrree”,表示拖长了读法,故此处翻译为“三——”。

 

4 原文为将“磁带”这个词“spool”拖长了读的“spooool”,表示一种拖长了的读法,是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考虑到舞台演出,翻译成“录————音带”,发“录”这个音的时候演员可以掺入口技效果。

 

5 指自己为自己庆祝生日,每年都是相同的方式:独自泡酒馆,在信封上打草稿,听自己过去的录音并录下新的……

 

6 指录这盘录音带前克拉普刚刚听了他更早年的录音。

 

7 选自巴林·古尔德赞美诗《白日忽终结》(Baring-Gould HymnNow the Day is Over),在开始几次演出中一直存在着,但后来贝克特感到它“过于笨拙和直接”。

 

8 原文为“viduity”,是“守寡”这个词文绉绉的叫法,故译为“孀居”。

 

9 原文为“the blind(瞎子)”,“A drawn blind(憔悴的瞎子)”为“死亡”的古老代称,贝克特在戏剧《乖乖睡(Rockaby》中同样用到了这个代称:“let down the blind and down”。此处为保持语句流畅和便于表演过程的观众理解,译为“死亡这瞎子”。

 

10 指死亡。

 

11 指狗,原文为“him”,故译为“他”。

 

12 这一段有强烈的性暗示,言语颇令人费解,故只好直译,希望明白人指点。

 

13 指西奥多·冯塔纳(Theodor Fontane1819-1898)的小说《艾菲儿·布莱斯特》内容写一个普鲁士贵族家庭出身的美丽少女艾菲儿,17岁由父母作主嫁给母亲旧日情人男爵殷士台顿。艾菲儿年轻、热情,喜欢玩乐,而殷士台顿则已年近40,亟亟于猎取功名利禄,无暇关心妻子的生活。艾菲儿渐渐地感到日子过得寂寞无聊。殷士台顿的一位友人——少校军官克拉姆巴斯认识了艾菲儿。两人从此常常一起出外效游,不久发生了关系。六年以后,殷士台顿在一次偶然机会中发现此事,为了捍卫名誉,他和克拉姆巴斯进行了一场决斗,决斗结果是克拉姆巴斯被打死,艾菲儿被退婚,亲生女儿离开了她。艾菲儿一个人和女仆罗丝维塔孤零零地住在柏林。最后她身患重病,父母才允许她回娘家居住,不久就死在那里。

 

14 原文为scalded the eyes out of me(烫洗眼睛),为舞台演出便于理解,译为清眼睛

posted by 舶良指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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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贝克特《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上)

2009-4-28 19:28:00

此为翻译初稿,请不要转载。欢迎大家多挑毛病,原文见:

http://www.analogartsensemble.net/blog/TODO/Krapp%27s%20Last%20Tape.pdf

 

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1

 

 

萨缪尔·贝克特

 

舶良指玄/译

 

 

将来的一个深夜。

 

克拉普的小屋。

 

舞台前部中央有一张小书桌,两个抽屉朝向观众。

 

坐在桌旁,面朝前,也就是坐在桌子有抽屉那面的背面,一个弱小的老人:克拉普。

 

破旧的黑色紧身裤穿在他身上显得太短。破旧的黑色无袖马甲,带四个宽大的衣兜。沉甸甸的银表和表链。脏兮兮的白衬衫在脖子那儿敞开,没有领子。一双惊人的肮脏的白靴子,至少有十号大,很窄,还是尖头的。

 

苍白的脸。紫鼻子。乱蓬蓬的灰发。脸也不刮。

 

高度近视(却不戴眼镜)。耳朵背。

 

沙哑的嗓音。特别的腔调。

 

费力地踱步。

 

桌上有一台带扩音器的磁带式录音机2,好多盛有一盘盘录音带的纸版盒子。

 

桌子,紧接着它附近的区域笼罩在白色的强光中。其它区域一片漆黑。

 

克拉普静止片刻,重重地叹气,看表,在衣兜中摸索,掏出一个信封,放回去,继续摸索,掏出一小串钥匙,举到眼前,挑出一片,起身挪到桌子正面。他弯腰,用钥匙打开第一个抽屉,朝其中窥探,伸手到里面摸索,掏出一盘录音带,仔细看,放了回去,锁上抽屉,用钥匙打开第二个抽屉并朝其中窥探,伸手到里面摸索,取出一大根香蕉,仔细看,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回衣兜。他转身,走近舞台边缘,停步,抚摸香蕉,剥皮,把皮丢到脚上,将香蕉末端含在嘴里保持不动,茫然凝视前方。终于,他咬掉香蕉末端,转过身沿舞台边缘来回踱步,在光中,每一来或一回都不过四或五步,边沉思边吃香蕉。他踩到香蕉皮,打滑,差点儿摔倒,恢复平衡,弯下腰仔细看香蕉皮而后推开,仍然俯身,他的脚踏在舞台边缘,身临下方观众席。他继续踱步,将香蕉吃完,回到桌旁,坐下,静止片刻,重重地叹气,从衣兜掏出钥匙,举到眼前,挑选钥匙,起身挪到桌子正面,用钥匙打开第二个抽屉,掏出第二根大香蕉,仔细看,锁抽屉,把钥匙放回衣兜,转过身,走近舞台边缘,停步,抚摸香蕉,剥皮,把皮丢到下方观众席,将香蕉一端含在嘴里保持不动,茫然凝视前方。终于,他产生一个念头,把香蕉放进马甲的兜里,一端露在外面,他鼓足全身力气快步走进舞台后方的黑暗。十秒钟。响亮的开瓶塞声。十五秒钟。他拿着一本旧账簿回到中并坐到桌旁。他把账簿放在桌上,擦嘴,用马甲的前襟擦手,将双手用劲儿拍,之后握在一起相互揉搓。

 

 

 

 

克拉普:

 

(精神旺盛地)哈!(他俯身向账簿,翻页,找到想要的条目,读)盒子……第三——个3……录音带……第五盘。(他抬起头凝视前方,津津有味地)录音带!(停顿)录————音带4(幸福地微笑。停顿。他俯身桌上,细细地看并翻查那些盒子)第三盒……第三……四……二……(惊奇地)九!慈悲的主!……七……哈!小痞子!(他拿起盒子,朝其中窥看)第三——盒。(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并仔细看里面的录音带)录音带……(他盯着账簿)……五……(他仔细看录音带)……五……五……啊哈!小混混!(他拿出一盘录音带,仔细看)第五盘。(他把录音带放在桌上,关上第三个盒子,放回其他盒子中间,拿起录音带)第三盒,第五盘。(他俯身在录音机上,抬头看,津津有味地)录————音带!(幸福地微笑。他俯下身,将录音带装到录音机上,搓着手)啊!(他盯着账簿,读那页最下面的一条)妈妈终于安息……嗯……那黑色的球……(他抬起头,茫然凝视前方。迷惑)黑色的球?……(他再次盯着账簿,读)那个黑皮肤的护士……(他抬起头,沉思,再次盯着账簿,读)肠胃状况的轻微改善……恩……难忘的……什么?(他俯身贴得更近看)秋分日,难忘的秋分日。(他抬起头,茫然凝视前方。迷惑)难忘的秋分日?……(停顿。他耸肩,再次盯着账簿,读)再见了——(他翻到下一页)——爱。

 

(他抬起头,沉思,身在录音机上,接通录音机并摆出倾听的姿势:身体前倾,肘部支在桌上,手鞠在耳畔朝向录音机,面朝前)

 

 

录音带:

 

(雄赳赳的声音,很是拿腔拿调,一听就是多年前的克拉普)今天我三十九岁了,听着好像——(为使自己更舒服他把那些盒子中的一个敲下桌子,咒骂着,关掉录音机,粗暴地将那些盒子和账簿都推搡到地上,将录音带退回开头,接通,继续方才的姿势)今天我三十九岁了,听着好像一声钟,和我过去的软弱说拜拜,已经有一脑子的理性去怀疑……(犹豫)……浪尖——之类的东西。庆祝这件可怕的事5,这几年都是这样过,安静地泡酒馆。没有灵魂。闭着眼坐在火前,剥开谷子和谷壳。随手记下三言两语,在信封背面。回到我的窝真好,在我过去的破烂里。刚吃掉不好意思地说三根香蕉并且只是挺难挡住第四根。对我这样的男人来说要了命的事。(狂暴地)把这些切掉!(停顿)我桌子上方的新吊灯是个了不起的进展。和四周这所有黑暗一起我感到不那么孤独。(停顿)某种程度上说。(停顿)我爱一起床就在里面走来走去,然后回到这儿到……(犹豫)……我。(停顿)克拉普。

 

(停顿)

 

谷子,现在我想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指的是……(犹豫)……我想我指的是那些事是值得有的当所有的灰尘都——当我所有的灰尘都落定了。我闭上眼并且试着并且想象它们。

 

(停顿,克拉普闭目片刻)

 

今晚出奇的静,我竖起耳朵听不见一丝声响。老麦克格伦小姐平时总在这时候唱歌。但今晚没有。她说那是她姑娘时代的歌。真难想象她做姑娘时的样子。她倒是个挺好的女人。康诺特,我喜欢。(停顿)我也唱唱我的那个年纪,如果我有过?不。(停顿)我做小伙子的时候唱过歌吗?不。(停顿)我唱过歌吗?不。

 

(停顿)

 

刚听着那些逝去了的日子6碰巧就遇上。我没在簿子上查,但最少也是十到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应该还和比安卡断断续续地住在基达街。好嘛除了这个,天哪是的!毫无希望的生意。(停顿)没有太多关于她的,除了对她那双眼睛的爱慕。很温暖。我突然又仿佛看到它们。(停顿)无与伦比!(停顿)啊好嘛……(停顿)这些逝去的下午令人厌烦,但我总觉得它们——(克拉普关掉录音机,沉思,接通录音机)——有助于开始一次新的……(犹豫)……回忆。真难想象我曾是那么一个小崽子。那嗓音!天哪!那种抱负!(简短地笑,克拉普也跟着笑)那份儿坚决!(简短地笑,克拉普也跟着笑)特别是还想节制喝酒。(克拉普简短地、自顾自地笑)统计数字。一千七百个小时,不能像过去的八千个那样,要只按照得到许可的预设过日子。大于20%,比方说他40%的醒着的时候。(停顿)计划一套不那么……(犹豫)……销魂的性生活。爸爸最后的病。衰减着的对快乐的追逐。做不到的放松。笑话那些他叫做青春的感谢主啊那终于到头了。(停顿)那儿的虚假的环。(停顿)作品中的阴影……大酒瓶。去靠近——(简短地笑)——冲着普罗维登斯乱叫。(延长的笑,克拉普也跟着笑)这所有的痛苦中剩下什么?一个穿破旧的绿色外衣的女孩,在一个火车站的站台?不是吗?

 

(停顿)

 

当我回——

 

(克拉普关掉录音机,沉思,看表,起身,走进舞台后方的黑暗。十秒钟。开瓶塞声。十秒钟。又一声瓶塞。十秒钟。第三声瓶塞。十秒钟。忽然传出颤抖着的歌声)

 

 

 

克拉普:

 

(唱)

白日忽终结,

缓缓近黑夜——夜,

阴影——7

 

(一阵咳嗽。他回到光中,坐下,擦嘴,接通录音机,继续他倾听的姿势)

 

 

录音带:

 

——逝去的岁月,我愿由此重现那眼神的光彩,当然还有那运河边上的房子,妈妈临终时躺在里面,在那个晚秋天,她长期的孀居8之后,(克拉普打了个颤),还有那——(克拉普关录音机,将录音带退了一点儿,耳朵更贴近录音机,接通录音机)——临终时躺在里面,在那个晚秋天,她长期的孀居之后,还有那——

 

(克拉普关掉录音机,抬起头,茫然凝视前方。做着一个一个音节地读“孀居”这个词的口形。不出声。他起身,走进舞台后方的黑暗,拿着一本巨大的词典走回,放在桌子上,坐下来查找那个词)

 

 

克拉普:

 

(读词典上的条目)作为——或保持——一个寡妇——或者鳏夫的状态——或情形。(仰面。迷惑)作为——或保持?……(停顿。他又盯着词典。读)“孀居的深色黑纱”……同样适用于动物,特别是鸟……寡妇鸟或织巢鸟……雄性的黑色羽翼……(他仰面。津津有味地)寡妇鸟!

 

(停顿。他合上词典,接通录音机,继续倾听的姿势)

 

 

 

翻页:译贝克特《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下)

posted by 舶良指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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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手记》择抄

2009-4-7 13:50:00

《契诃夫手记》是契诃夫的创作备忘,包括拟创作题材的简单结构和拟写入文中或戏剧对白中的佳句。爱其三言两语传达出强烈或巧妙的戏剧感,择抄部分如下:
  
  
  《手记1892-1904》
  
  阿辽沙:“妈,疾病把我的头脑弄昏了,现在我好像回到孩提时代:一会儿求神保佑,一会儿哭泣,一会儿高兴……”
  
  女儿:“爸爸,您一点也没有病。哪,您瞧,您不是整齐地穿着外套和长统靴吗……”
  父亲:“我真想上西伯利亚去。在那儿,手里拿着钓竿,坐在叶尼塞河或者鄂碧河岸上,渡船上乘着犯人和移民……我看到这里的东西,就会厌烦:那窗外的紫丁香花,铺着沙子的小路……”
  
  我是。月关从窗口射了进来,甚至可以看到睡衣上的小纽扣。
  
  善良的人,甚至在狗的面前也会感到害羞。
  
  他的头脑里除了武备中学生活的那些回忆以外,什么也没有。
  
  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们,在饭桌上谈论宗教,对于禁食和僧侣大加嘲笑。年老的母亲,起先是怒不可遏。到后来,看来她已经听惯了,只是嘻嘻地微笑着;到末了,她竟然突然对他们说,他们说服了她,她和他们已经意见一致了。孩子们反倒感到尴尬:他们很难想象,他们没有了宗教信仰的母亲,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没有所谓国家的科学,正像没有什么国家九九表一样,如果是国家的了,那就已经不是科学了。
  
  一个低能而又愚笨的学者,一直工作了二十四年,毫无成就,只是替世上造就了一批和他自己同样见识狭小而又低能的学者。他每天晚上悄悄地装订书籍,这才是他真正的本职,在这方面他是个行家,并从中感受到快乐。有个喜欢学问的装订匠来看他,这人每夜悄悄地研究学问。
  
  所谓儿童般纯真的生活快乐,只能是动物的快乐。
  
  坐着马车在涅夫斯基大街走的时候,请你先眺望一下左边的干草广场:云色如烟,落日如球,其色赤紫,这是但丁的地狱啊!
  
  两个老婆:一个住在彼得堡,一个住在刻赤。整年不断地争吵、恐吓、打电报。弄得他几乎想自杀。最后他才想出一个法子:把她们两个人搬在一块儿住。他们困惑了,似乎变成化石,沉默了,变得安静了。
  
  Z在星期日到斯哈利夫广场去逛书摊。他看到一本他父亲的著作,上面写着这样的题词:“给宝贝儿娜佳,作者赠。”
  
  “某官吏把他的儿子打了一顿,因为他儿子在学校里的所有功课都得了五分,他认为这是坏成绩。后来他听到人家告诉他说,五分是定好的成绩,是他弄错了;他又把儿子打了一顿,这次因为他生了自己的气。”
  
  一个严肃的、矮胖得像只口袋的医生,爱上了一个跳舞跳得很出色的姑娘。为了讨她的喜欢,他开始学习玛祖卡舞曲。
  
  安然在家中过日子,看起来人生并没有什么异样似的;可是一走到街上,用眼睛去观察,例如看到女人们,那就会觉得人生实在是可怕的。巴特里阿尔谢·普鲁都一带看起来虽然平静无事,但实际上那里的生活就是一座地狱。
  
  领地眼看着要拍卖了,实在是穷极了,只是仆役们仍然穿着丑角一样的服装。
  
  通讯。某青年梦想献身文学,每年都把他的这一希望写信告诉他父亲。最后他终于摆脱了差事,跑到彼得堡专心从事文学——他成了一个书报检察官。
  
  在马拉亚·勃朗挪亚。——有一个从未到过乡间的小姑娘,她想象着乡间,痴心地说着乡间,她想象着林荫路和树梢上的鸟儿,谈论着寒鸦、乌鸦和马驹。
  
  某上尉把筑城术教给他的女儿。
  
  患了神经衰弱的法律家,回到了偏僻的乡间家里,朗诵着法国戏剧中的独白。——朗诵使他变成一个昏昏沉沉的笨人。
  
  人们都喜欢谈论自己的疾病,但生病明明是他们生活中最乏味的事情。
  
  教授的见解:重要的不是莎士比亚,而是对于莎士比亚所加的注释。
  
  不论是爱情、友谊、或尊敬之心,都不能像对某种事物的共同仇恨那样,容易把人们团结在一起。
  
  来信的一节:“在外国的俄国人。如果不是一个奸细,就一定是个昏虫。”邻居男子为了平复爱情的创伤去弗罗伦斯了,但是越是到远方去,他的恋情就越是变得强烈。
  
  邪恶——这是人生来就背负的包袱。
  
  勃勃雷金很正经地说自己是俄国的莫泊桑。斯鲁契夫斯基也这样说。
  
  “那个女人”……“我从二十岁上结婚以来,生平从未喝过一杯伏特加,抽过一支烟卷儿。”这样的他,和另一个女人姘居以后,人们反而更加喜欢他,和更加信任他了。当他走在街上,大家对他比从前还要和善和亲热,这使他惊醒了:这是因为他堕落了。
  
  年轻的语言学家刚从大学毕业,就回到故乡的小镇上来了。于是,被选为教会的理事。他虽然并不信仰上帝,却也按规矩办事,每次经过大小教堂就划十字,以为做这一类事情对人民是必要的,要拯救俄罗斯,就要依靠这些。不久,他被选为府议会的主席,又被选为名誉治安裁判官,得到了勋章,和一大堆奖状。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四十五岁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他到现在为止所做的都是装腔作势,恰如在扮演一个丑角。但是,要改变生活已经太晚了。有一夜在睡梦中,他突然听到枪响一般的声音:“你在干些什么?”他出了一身大汗,跳了起来。
  
  人不能抵抗恶,但能够抵抗善。
  
  波达巴夫和一个做哥哥的要好起来,那是为了和那个人的妹子谈恋爱。他和妻子离了婚。不久之后,他的儿子送给他一张兔子窝的设计图。
  
  一个疯人认为自己是个鬼魂,一到深夜就四处走动。
  
  这冰淇淋,简直像用病人洗过澡的牛奶制造的。
  
  N娶亲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发现他妻子愚昧无知,还有很多缺点,很不满意这桩亲事。一直过了三五年,这才明白她原来和她们自己一样。
  
  信仰是精神上的能力;动物是没有信仰的,野蛮人和没有开化的人有的只是恐怖和疑惑。只有高度发达的生物才能有信仰。
  
  死是可怕的,但是你若有长生不老和决计不死的意识,那才更可怕!
  
  修道院司祭叶巴米侬德神父,把吊来的鱼放进衣袋里,回到家里想吃的时候,就一条一条地从衣袋里掏出来油炸。
  
  我们在卑屈和伪善之下,非常疲倦了。
  
  “Сигов(鲑鱼)大量供应”——X每日走过街上总这么念一遍(广告);他觉得奇怪:为什么专卖鲑鱼的铺子,能够老开下去呢?谁买呢?一直过了三十年,他方才注意地念正确了:“Сигары(雪茄)大量供应”。
  
  她脸上的皮肤不够用,睁眼的时候必须把嘴闭上;张嘴的时候必须把眼睛闭上。
  
  老年的妄自尊大,老年的报复思想,我看见过多少被人轻蔑的老头子啊!
  
  情书内的一节:“兹附上回信邮票。”
  
  四十岁的N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结了婚。第一夜,他们回到他的矿区的村子里来。她一上床,忽然满脸是泪地哭了起来,因为她不爱他。心善的N很狼狈,他胸中充满了悲哀,到他的小工作室里睡去了。
  
  啊,可怕的不是骷髅,而是我早已不怕骷髅这个事实。
  
  挂着肩章的林务官,从来没有看到过森林。
  
  某绅士在曼顿附近有座别墅,那是他用卖去图拉县的庄园的钱买下来的。他因事到哈尔科夫的时候,我看到过他。他赌牌,把别墅输掉了。这以后他在铁路上做职员,不久就死掉了。
  
  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医生,做了饭馆的监督人。“本馆菜肴由医生监制。”他写出矿泉水的成分,得到学生们的信任,买卖就行隆起来了。
  
  他不是在吃,而是在尝。
  
  一个女演员的丈夫,在他妻子登台献艺的时候,满面春风地坐在包厢里,不时地站起身来向观众致谢。
  
  由一个剧团团长兼导演,躺在床上,读一个新写的剧本。他读了三四页就厌烦了,啪的一声把它扔在地板上,吹灭蜡烛,盖起被头睡了;过了不多一会儿,他改变了想法,又捡起剧本来读;不久,他又为这个冗长而乏味的作品发火了,又把它啪的一声扔在地板上,吹灭了蜡烛。再过一会儿,他又捡起来读它。……后来,这个剧本上演了,果真惨遭失败。
  
  一个动物园长的梦。他梦见先是有人捐赠给动物园一只土拨鼠,其次是只鸵鸟,再是一只兀鹰,然后是只母山羊,于是又是一只鸵鸟。捐赠动物无休止地继续下去,把动物园挤满了。——园长在十分恐怖中吓醒了,出了一身大汗。
  
  生下孩子以后,我们就把我们的一切弱点,我们的妥协性和势利行为,一古脑儿都推到“这是为了孩子”这个借口上去了。
  
  客人都散了。他们玩过纸牌。客人散后什么东西都是乱七八糟的:烟雾,碎纸片,碟子碗盆,尤其是:黎明与回忆。
  
  他结了婚,布置好房间,买了一张书桌,也备齐了文具用品,可就是没有什么可写的。
  
  我不久就要独自躺进坟墓里去了,正像我现在实际上是孤单地活着一样。
  
  我觉得:除了大海与我以外,便概无所有。
  
  有一位小姐,她的笑声,简直像是把她的全身浸在冷水里发出来的一般。
  
  所谓人,无论谁,都隐藏点什么东西。
  
  他以为要不是医生,就不能说出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一个人做了正教的教士,另一个做了圣灵否定派的教士,第三个成了哲学家,这些都是他们本能的要求;因为从早到晚地弯着腰干活,他们都十分厌恶啊。
  
  N博士是个私生子,他没有和父亲在一起生活过,对父亲的情况毫无所知。他儿时的一个朋友Z显出惶惑不安的脸色告诉他说:“你父亲很孤单,又生了病,说是很想和你见上一面。”他的父亲开了一家名叫“瑞士居”的饭馆。他先用手抓起煎鱼,然后再用叉子。伏特加有一股下等臭味。N到那里去,看了看饭馆的样子,吃了一顿晚饭。它对于这个满头白发的肥胖的乡下佬,竟会开出这种不像样子的饭馆,感到很不愉快,但也没有什么恶感。不过有一次,在夜间十二点路过这家饭馆的时候,他偶然从窗口看了一下,看见他的父亲正弓着背看账本,那样子完全和他一模一样,活像是自己的造像……
  
  屋角的椅子上,放着一本毫无用处的、贴着已被遗忘而引不起兴趣的照片的贴像簿,这样一只放了三十年,还是没有人下决心把它抛掉。
  
  N发觉妻子有奸情。他感到愤慨而又烦闷,但是踌躇不决,默不作声地藏在肚子里。他什么也没有说,老向妻子的那个姘头Z去借钱,而且,他还以为自己是个清白的人。
  
  地主N常常和邻村的一家信奉莫罗勘教的地主争吵,他和他们打官司,臭骂它们,诅咒他们,等到后来他们搬走了,他却感到空虚,渐渐衰老了。
  
  假定我嫁了出去,用不到两天工夫一定会逃出来;但是所谓女人,会安居在丈夫家里,正好像她从小就是生长在那里的。
  
  俄罗斯是一个广漠的平原,坏蛋们在那上面游荡。
  
  当N同Z有关系的谣言从人嘴里传开来时,就会渐渐酿成一种空气:无论如何,N与Z不想通奸也不行了。
  
  他用不胜其愉快的口吻说:“那么,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一位伊凡·伊兹戈叶夫先生,是贱内的情人。”
  
  他为了要研究易卜生,所以学瑞典文,费了很多时间和力气,忽然发现易卜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他不知道把瑞典文派什么用场了。
  
  N以捕捉臭虫为生,他也从他自己的职业观点来读文艺作品。……如果《哥萨克人》中没有写到臭虫,那么《哥萨克人》就是一本坏书。
  
  一个聪明的姑娘:“我不会装模作样……”“我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谎……”“我是很有主见的……”无时无刻不在说着“我,我,我……”
  
  隔窗看到被抬到坟场去的死者时,我说:“你死了,给抬到坟墓里去了,我呢,却要用早餐啦。”
  
  当喉咙发干时,会有连大海也可以一饮而尽的气概——这便是信仰;一等到喝时,至多只能喝两杯——这才是科学。
  
  N是个歌唱家,他碰到任何人都不谈话;他紧紧地封住喉咙——为的是保护嗓子。不过,终于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歌声。
  
  听着雨打屋顶的声音,感到自己家里没有纠缠不清而又无聊的人上门,独坐在家里,那是多么心旷神怡啊!
  
  夫妇因为都睡不着,终于聊起天来了;他们从目前文艺越来越糟的情况,谈到办一个杂志该是很不错的事情。他们都把心放在这件事情上。不久躺了下去,短时间中不再说话。“我们请波波黎金撰稿吧?”他问。“当然,一定要请他撰稿。”清晨五时,他到车房去办公,她踏着雪送到门口,等他出去之后关上了门。“喂,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请坡泰宾科撰稿呢?”他从边门外问道。
  
  戏剧的题目:《金雨》
  
  没有一种标准尺度,是可以用来衡量不存在的东西和非人类的东西的。
  
  时钟。锁匠叶戈尔的钟,好像故意跟他捣乱似的,有时走得不准,有时却走得很准;当它正在正常地走到十二点时,却又一下子跳到八点上去了,就好像有个魔鬼藏在里面。锁匠为了想寻找原因,有一次把这只钟浸在圣水里观察……
  


  
  《题材·凝想·杂记·断片》
  
  他在街头马车中,眺望着在街上走过去的儿子的背影,一边想:“也许这孩子和我不同,他说不定不是属于我这类在龌龊的马车中颠簸的人,而是属于坐着气球在天空翱翔的那一类人物……”
  
  别人的罪孽不能使你变成一个圣人。
  
  ……在溜冰场上,他在Л后面追赶;他想追上她。这时,他在恍惚中觉得,他想追赶的是生活,那一去不复返的、追不上的、就像要捉自己影子而不可得的同样难以捕捉的生活。
  
  


  《日记1896年——1903年》

  
  2月22日。到赛普霍夫去看为诺夫赛里斯卡耶学校募捐而上演的业余人戏剧。一直把我送到察里津的格涅莱-奥塞罗娃是一个令人感到像是失宠的小王妃似的女人。——这是一个自傲的女演员,无教养,多少有点儿俗气。
  
  5月4日。修道院的教士们来做客。达夏·牟西娜-普西基娜来访。她是在打猎中被误杀的技师格列鲍夫的遗孀。她像一只蝉,给我们唱了许多歌。
  


  《补遗1981年——1904年》
  
  莫斯科的这些关于爱情的谈话对于他来说,似乎都是无足轻重、索然无味的;仿佛他突然读完一本伟大的作品,而发现面临的现实生活中,一切都是黯淡的、苍白的。对于这一点,他才认为是重要的。
  
  基施是一个固定的、终身的大学生。
  
  他想起,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好过。
  
  从尼娜去世的那时起,我就开始相信:我们是永生的。
  
  病人们在医生那里所能等到的是寒冷的门厅。
  
  他因为雨声而睡得误了事。
  
  孤独者在饭馆里和澡堂里进进出出,为的是多多地说话。
  
  如果我能从胸膛里把心掏出来的话,你可以看到它跳得是如此的艰难。
  
  笔记本上的题辞:老年的罪过。
  
  “一个人只需要三俄尺的土地。”
  “你说的是尸体,而不是活人。人需要的是整个地球。”
  
  
  “卡佳,谁在下面一会儿开门,一会儿关门,弄得好好的门轧轧作响,像是在哼叫似的?”
  “我没有听到门响,爷爷。”
  “可你现在听到了吧,有人走过去了……听到了吗?”
  “那是您的肚子在叫,爷爷!”
  
  世上要没有我们多好啊:过去就没有我们,一切不都非常美好吗?
  
  (抄自《契诃夫手记》),贾植芳、江礼旸 译 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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