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舶良指玄斋 身外即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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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歌:献给许多死亡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8-5-30 11:08:00
不再有什么值得言说,可谁的话语 寄寓在我空空的躯壳?像洞穴中 风的惊恐:生命每日显得更陌生。 我曾走在送葬队伍前列,那蚀骨的悲痛 时而遇到路旁嬉笑的人群。想更大的灾殃 如若将他们收获,我亦毫无理由心生悲凉。 一个人死亡,只褪去岁月陶罐上几抹光。 有人暂且哭泣,而光阴暗逝,消沉者如花卉 在春暖中渐次恢复生机。只有些“偶然” 时将伤悲唤起,另外的“偶然”又汲回泪滴。 泥土层层积累,恍若大地初创, 遮挡死者之躯,人们得到安慰。 归路上葬礼渐渐变作旧友们的聚会, 有人畅谈年少时“我俩”的韵事, 有人受了伤,讲起遁世的道理。 没有什么失落比得上死人在活人中间游走 徒劳地摇撼他们的斑驳记忆。我曾梦见一个死者 立于昔日恋人的婚筵(她已成功进入新生), 他哭喊,那凄凉之声,比盲人所见的更为透明。 我们与死者终将习得平静,每天都有太多死亡, 如若次次泣如裂帛……而当那不安蔓延、泛滥, 我们必说的话,必行的事,使那被称作“爱”者 重又安宁,照见我们的面容,如青铜器之多纹。 谁能真正给予同情?当施舍之手激起乞儿焦灼的欲念, 当太多哭喊搅扰了行善所需的安宁。当世界 骤然化作一阵狂风,人人都如碎叶,抱紧一粒沙。 强悍的气流中谁不惶恐,谁不想逃?有两片叶子 偶然粘连——片刻的温存。两片嘴唇的结 终将被解开,但——请相信:“刹那即永恒”! 谁此时还弃掷自己瞳仁的乌黑于夜之苍穹,搜求 也许悬浮在历史语词中的药剂。谁穿行于云间 日夕草拟四海皆准的伦理,无非为那样一句: 当它照进我们枯竭的心间,仿佛无人曾遇的圣人 他的秃顶照见这世界:污浊监牢的六面墙。 柳树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8-3-19 10:23:00
柳树们将是我的旧相识。每天经过那河, 她的名字却不如波纹间树影,细密而清晰。 城市里各朝代的棱角挤压眼球,它苦涩难说。 每经过此地,却似千重心事,都能放在这里。 傍晚又必得取回,滋养睡眠的甜蜜。 去年冬天,我初次经过,寒冷凝结一年的波澜, 水面纹路定了形态。柳树们纷纷伸着枝杈, 枯瘦,却有风致,仿佛河畔酬唱的一群贤士, 不比花圃中的草木孤独。我第一次想停下来 细细看它们。枝干纵横舒展,泛着墨色,明亮而忧郁。 我忆起画谱中的几株,临摹的季节里叹息。 天渐暖,枝儿上泛起黄金晕,一天天深了。 属于中年的疲倦也浮上我的面容,也金黄, 却更庄严、神圣。我越发地喜欢观察它们, 仍是远远地经过那河,或镜前慵倦的清晨。 清唱般的变化竟重要过每日的工作,也在纸上 给那些墨枝点叶。我含苞的寂寞更加广阔了。 金黄烟雾散漫得更淋漓,也渐渐成嫩绿。 缀珠玉的柔条与风狎戏,拨弄水纹乐谱。 我却因那金黄不复归而伤感。柳色和春色一般深了。 叶子旋舞着展开翡翠裙,泄露了什么? 年幼时的许多想法,时时刺痛着我。 我甚至从未走入其中。每个白天都焦急, 吞下好多目的。夜归时枝条如我目低垂。 没有老人和孩子在柳下游嬉。偶尔几个农民工, 我从不懂他们的疲倦和友谊。我还想有天 走进这里写生,涂抹柳烟碧绿,笼罩枝干 也用枝间漏下的阳光涂抹我。我常想, 如果每天生活也能这样细细涂抹…… 柳树们将是我的旧相识,我愿它们永生。 咫尺间的荣枯我见过太多。来年它们又渐新绿, 我或许也正因另一些事而欣喜。我愿它们 仍是我每日不可战胜的梦幻。当我不再经过, 当那些荣枯永远主宰着我。我能想曾有几株树 令我依赖、渴望,仿佛我们是伤口新鲜的两壁。 张仙庙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8-2-26 18:01:00
钦差们的马停在村口已是第七次了。说是朝廷想在这儿建座大城,便几次三番派来钦差。那些马却也在邻村村口停过,外出砍柴和捕鱼的人都明明的见了几次。才知道到底在哪儿建城,钦差们也还没主意。 老爷绅士们都愿意城建在自己的地盘。时常觉得宅子突然就变得很大很雄伟,矗立在云朵间,笼罩了全村的房屋。也梦见过枯干的枝头上艰难的滋出花苞,又总觉得这都只是自己的想象。正是: 直道心思恍如梦,焉知身是梦中人。 钦差们到庙里扶了乩,乩仙说,土重城方稳。钦差们就携了秤,命两村人挑土来称。结果这儿的土重,就定在这儿建城了。 是有人在土里掺了盐。 所有人都高兴,每次都把钦差喂饱。 城很快就建好了。 那城真是美啊,城墙高且厚,像个椭圆的怀抱。却向邻村伸出一个尖角,从高处望去如一朵云。黑瓦房像扑扇着翅膀啄食的鸟儿聚在城内。一座高大的魁星楼挺立在城的正中,一扇窗如一只轻蔑的眼睛瞟着城外过往的行人。每当午时,魁星楼的影子就投在城中那湖里排成北斗状的七株荷花上。人们说这叫“高阁终成日,魁星点斗时”,这时带小孩子将这七株荷花的香逐个嗅一遍,孩子就能像张先生那样,饱学而有智思。 张先生是定计策在土里掺盐的人。 从前说张先生是尽人皆知的人物,是因为村子太小,谁和谁都认识。张先生没有营生,他闲时种种黄瓜,其他的时间就在满屋黄瓜藤影里捧着圣贤书琢磨那些影子般的文字。人们难得见到他,只觉得每见他一次,都比上次见到的更衰老,连他那件长衫的颜色都一次比一次黯淡。可这些天他就像重又降生了一次一样,城里的人无不仰慕他,每天说多了赞美的话,称呼他也从先前的张秀才变做了张先生。有钱的隔三岔五的把他请到家里推杯换盏,间或教孩子读书习字。没钱的也不时敲他的篱门,来送新摘的果子、刚捕的鱼。有时张先生高兴了给谁题幅对子,谁就捧火盆似的捧回家,卷在箱子里当镇宅的宝贝。人们有事都要请教了张先生才行。有人家春天里生了龙凤胎,求先生赐名。张先生正看文征明的画,就随口说:“湖上修眉远山色,风前薄面小桃花”,就叫“眉山”和“风前”吧,据说后来眉山做了和尚,风前却闹了革命。有人老屋的墙呼呼漏风,问张先生能否在外面加垒一层。张先生拍着桌子说:“棺加椁,使不得!”,那一家子就下了冻上一辈子的决心。 城建起不久,张先生做了梦。梦中城里大大小小的黑瓦房纷纷张开翅膀,变成一大群黑鸟呼啦啦地飞了起来。却也不飞远,只在半空不住地盘旋,如一大团乌云缭绕着这空荡荡的城。醒来后张先生翻遍了屉里的梦书。 张先生先说给城里的老爷绅士们,又在魁星楼下的影子里和全城人讲了一遍,却始终未明说这梦的含义。城里的人都很紧张,他们觉得张先生这样的人,是不和大家一样做梦的,也从未见他这样不安过。他那双眼睛像锈了的弹子一样疲倦,嘴上不住念叨:午时三刻、午时三刻……。 人们都信张先生。到了午时,裁缝缠了针线,屠户撂了刀斧,沿街叫卖的收了担子,做小买卖的也都关了店铺。都依张先生所说,锁了家门,聚在城外。张先生找来四个能干的小伙子,各自叮嘱一番,便关了城门,独自留在城中。 午时三刻将至,隐隐的感到南边旷野有红光闪烁,便见一个瘦小的老头儿骑着小毛驴朝东门走来,小毛驴晃晃悠悠走着显得吃力,那速度却像驾了云的一般,蹄子后面还拖着长长的烟尘。后来,人们都记不起那老头儿长成什么样子,只记得他头顶的帽上飘着一簇鲜红的帽缨,盯着那帽缨的看过人都觉得眼球疼得像要熔化了。 老头儿要进城,人们觉得他说话像炉中噼啪作响的木柴。 把门的小伙子说:“东门今天不开,您老从南门进城吧。” 老头儿赶着驴到了南门,那帽缨不那么耀眼,却越发盛大了。 要进城的时候,都觉得他说话像山谷里怖人的风。 把门的小伙子说:“南门今天不开,您老从西门进城吧。” 老头儿赶着驴到了西门,那帽缨缩小了,却更如锋刃刺人眼。 人们这回觉得他说话像铁砧上的刀剑。 把门的小伙子说:“西门今天不开,您老到北门看看去吧。” 老头儿来到北门,却像被人塞了口。 门悠悠地开了。 老头儿呆立着,眉头像燃着的纸条迅速皱缩在一起,脸色变得黛绿、铁青、黝黑。直愣愣地抬头望着站在门楼上的张先生。张先生挽了袖子,伸出空荡荡的双手。老头儿似乎更加不知所措,真感到所有飞檐都成了翅膀,扇着阴惨惨的风。 老头苦闷地点点头,看张先生一眼,便调转驴头走了。帽缨像开败了的花,一绺绺地垂下来,粘在帽子上。驴蹄子后面也拖着一串长长的灰烬。 张先生下了城,被不知哪儿掉下来的砖砸在头上,像一滩青泥倒下了。 张先生的最后一句活是:没事了。 城建筑得坚固、结实,人们找了很久,也不知是哪里掉下的砖。 有人梦到那瘦小的老头儿是火神爷。城建在了不该建地方,天帝派他午时三刻来烧。张先生定计拖过了午时三刻,城就保住了。可张先生泄了天机,那砖是天帝劈下来的雷。 渐渐的,城里人都知道了这事,每个人都相信是自己梦到的。大家都觉得,一定是张先生给每个人都托了梦。 人们在张先生那爬满黄瓜藤的小院建了庙,立碑时想起不再有人像张先生能写好碑文,便又哭了一回。人们称这座庙“张仙庙”,张先生也从此就成了张仙。 人们都信张仙,故事也越传越神,庙中香火总是很旺盛,有人想起火神爷那明亮的帽缨。张仙庙也确是灵验,有求必应自不必说,人们忙时把孩子放在庙前台基上,就真能不哭不闹,也不乱跑。城里的人说,这是张仙帮着咱们看孩子呢。 后来日子久了,没有人再来讲这些故事了。小辈们不知张仙是谁,庙里的香火还不及火神爷驴蹄子上那点火星。人们忙时也知道放孩子在庙前的台基,却没人想着打扫。张仙生气了,孩子一触台基就大哭。 后来人们也生气了(那饥饿的年月谁不气啊),就把张仙庙给拆了。 现在呢,整座城都换了模样,也就别再问我张仙庙的事了。 画僧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8-2-19 9:51:00
我的一切都枯竭得太早, 纵使屏风之金碧、兽炉之璀璨 时常浮现如暗红色烟霞。 黄昏的溪水疲于映出倒影, 来源于水者,会变得更清洌。 湖山比我的憔悴迅疾。 我夜夜痛哭,拍打自己的身体、 盈亏的额头,满屋桌案、箱屉。 斯文已碎——诗书画稿都如白鹤惊飞。 后来我策杖,踏这清洌而陌生的山水。 我又拍打冷涩的泉石,残荷状的湖面 水花盛开如枯木,唤来孔雀八哥。 我夜夜狂笑,只看到泪水如鱼跃 洗万千草木。泪痕如纸,寂灭于心火。 也是时候敛起我漫天的黑羽毛了。 谁悟得世界是一株颤动的荷花, 是水鸟和梅花鹿干涩的青白眼。 秋风一吹,众生的心纷纷如柳叶垂下。 V.S. 奈保尔《B.华兹华斯》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8-2-2 11:48:00
B.华兹华斯① 经验论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8-1-8 9:37:00
少年的面孔,你一切路口的障碍; 清澈的语辞,不幸的根源。 静静伫立,就足以泄露天机, 不待时日暗换了瞳里水晶。 你需要的是那样一张驴皮, 对来生的恐惧也不如它漆黑。 苍白的世界会突然溢血, 耳际回荡那名姓:道林·格雷。 可还是无缘那锦绣的池水, 你见得太少,那些枯叶飘落 多像将逝者面孔的扭曲!生, 死,那许多还不都是弈局。 莫要林中漫步,便无树影刻入容颜, 低语中沉溺,不知人是多么渴慕动物的逻辑。 “城下的河,家乡的河,母亲的河,快些 洗去我满身花瓣般的洁净,任你带给谁”。 明丽的云朵有天突然就化作龙蛇, 你还不懂变幻脸上如河道交错的沟壑。 又有天满世界的海水都猛然缩回地心, 留在沙滩上喘息,向谁讲“子非鱼……”? 总是惦念着戏剧尾声,书卷末页, 用鸡蛋叩开道道石门:满地金黄耀眼。 跑得再快些,伤害就获得的更多, “镜子啊,你也变变吧,变变吧,为我” 待到能如卷轴展开一生是幅泼墨图 双眼已惯于蹦跳在这广大而浑浊的碗中。 那些沉沉夜里,忽听《惊变》还是《惊梦》, “还几多未熄灭于杯盘?”你数天穹诸星。 2008-1-4 奥斯卡·古兹曼的中国摄影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7-12-26 22:11:00
好友墨西哥摄影家奥斯卡·古兹曼是很认真的人。墨西哥影展在广州开幕后,摄影家们用近一周时间周游中国各主要城市,而后相继归国。只有奥斯卡一人在北京停留将近三周。奥斯卡说他多数时间都在步行,遍览北京的博物馆、胡同和画廊,感到灵魂的舒适。他说,他在中国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宇宙。 奥斯卡的家在墨西哥东南部尤卡坦半岛的梅里达,是墨西哥湾东南岸一个美丽的滨海城,有古老的教堂、风情的小街和怡人的海滩。梅里达周边还有诸多玛雅遗址,较有名的如奇琴伊察、坎佩切的防御城和西班牙人到来之前的斯马尔城,大约也是墨西哥人怀古伤今的所在,很想知道是否也藏着如我国那些“怅望千秋一洒泪”的诗词歌赋。奥斯卡归国后致我们的第一封邮件说他在制作桌子,一个六米长的桌子,为了能更好欣赏我带他买的那《清明上河图》。我喜欢这样的人,想起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奥斯卡说他还常一边听中国当代的音乐(天知道他听的是谁!),“I love your country”,我也喜欢听这样的话。 我在《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中提到过,奥斯卡很早就对中国的卷轴画有兴趣,这次来也大有点“取经”的意味,似乎还收获颇丰。奥斯卡的职业包括视觉研究、当代摄影教学和动画指导。这段时间我们邮件往来很频繁,奥斯卡想写一篇关于卷轴画和他的视觉、摄影理念的论文,常与我们讨论一些中国古代美术的基本问题,还有关于卷轴画的一些更细致的知识。我向他推荐顾恺之《洛神赋图》、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这两幅画的背景介绍真难翻译)和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他也不断发给我他在尤卡坦半岛用360度摄影记录玛雅遗址的作品和这次来中国的一些有趣的作品。昨天圣诞,收到他亲手用自己照片制作的贺卡,很是感动,就决定写这小文,介绍一些他在中国的摄影作品。 贺卡是在广州的沙面拍的,我们想起一同在沙面的晚上。那充满昔日使馆和洋行的小地方如今是个清静的所在,摄影家们四处闲逛,那时就看到奥斯卡独自在花坛边,认真地用他发明那套仪器拍摄。圣诞夜,看这照片很觉安静与温暖,这美好的夜晚也被他装进那“水晶球”里,漂浮着,真让我想起我《水宅》诗中的一句。
奥斯卡为我们制作的圣诞卡,沙面,广州,2007 另两张也是360度摄影。胡同的那张也很有趣,纵横交错的胡同变得陌生了,像气泡一样柔滑。房子、人力车、水果、暗色衣服的老人、中色调衣服的青年和劳动者、鲜亮的孩子都像这静如流水的旧式生活中的音符,电线织成巨大的罩子,是生活的网,也是生活的弦。照片的气氛很有趣,有点像小时候玩的带有人物、小车和一些城市设施的积木。而图片左端那位老妇与右端牵孩子的年轻母亲的安排也有趣,她们本来就要走到一起了,照片却正好从那里分开。画面的中心,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和被岁月渐渐抽空的老男人。都如这照片的韵脚,起起伏伏。
《胡同》北京,2007 我这有怀古癖的人最喜欢的要数紫禁城那张,虽说紫禁城已是游人咸集的景点,却照得这样疑云密布、遍地伤痕。垂柳病态、阴森,笼罩不详之气,红墙金瓦也那般渺小无力。在360度摄影术的变幻下,桥阑的狮子都各自为政,河道变得谜一般,想起法国人谢阁兰描写清末北京城,却带有诸多幻想色彩的小说《勒内·莱斯》中河道通着的地下另一座北京城。桥连接的路裂成两条,“殊途同归”还是“分道扬镳”,看往哪个方向走吧。
《紫禁城》,北京,2007 2007-12-26
韦庄词读记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7-12-23 16:28:00
前日偶得中华书局版胡适之先生编《词选》一册。适之先生对白话文之专注、及其修《白话文学史》之笔法,我都不赞同,《尝试集》新诗也觉平平。然以“白话”为准选出的词,确皆是极清巧剔透之作,与他人诸般选本皆不相类。其分行及标点,也如新诗样式。如此读来,竟使人变了许多成见。 初得此书,信手翻开,便见韦庄《思帝乡》: 春日游, 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此词年少时便熟读,只当牛峤“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义无反顾的纯情之作。这几年略经了些时节变易、风尘劳顿,时值严冬,重拾此词,始觉出难尽的妙处来。“思帝乡”原是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首见于温庭筠词。虽说词牌名与词之内容不必非得有关,也不应做什么文章,却总觉这名着实迷人得紧。郁达夫游学日本时致其未婚妻孙荃诗中有云:“早知骨里藏红豆,悔驾天风出帝乡”,直如小谪仙。“帝乡”一词不知是否始出自《庄子》,“乡”何其亲切温暖,而加以“帝”,多了庄严与古重,对今天的人,又多了历史的悠然与兴亡的心结,总令我们顺着这词牌所说,去思想一些时日,一些地界。 这词,头开得直接痛快,没有具体的年月、地点、身份,只交代是春天,是游嬉,万物都简单、干净地生长,人也鼓足了精气神儿,尽情享受春日这份率真。“杏花吹满头”是多有侵略性的句子。杏花是充满生机的春花,王荆公咏其“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而于“花谢花飞花满天”,我们不过旁观,至多比他人多些通感。而“杏花吹满头”使我们同这季节的旺盛生机与缤纷色彩发生最直接的关系,将我们卷入其中,眼花缭乱。南唐后主李煜“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也是此法,然杏花和梅花终究是不同的生长历程、不同的情感。下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由纷然眼前忽而移至旷然陌上,又立刻凝于一翩翩少年。“谁家”一词有精妙处在:一来,这少年还不到持家的年岁,一任青春纵横,没有营营机巧;另外,也添了层隔:终是别人家的少年,而不是我的,不似杏花的亲昵,而是渐渐模糊、遥远。若只换作“谁人”,这层韵味就尽失了。下句立欲倾身相许:“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没有思考,没有理由,就是这杏花雪间的一瞬,就因少年“足风流”:人虽远,青春气息却似“杏花吹满头”扑面而来,一瞬便掳去这情窦初开的女子的心。嫁了便“一生休”,一生交托给那少年,什么都不再想,管他细枝末节,管是什么结果。少时读这句,没什么感觉,因为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上了些年纪,相信的东西少了,却被这种简单、这种轻率所感动。在条分缕析与机关算尽作主要内容的日子里,这种率真与义无反顾多么珍贵。但若只此,还未出“词为艳科”写理想爱情的路数。后一句:“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马上又更深了一层,格调又一变。就算他年遭弃,也没什么可悔恨可羞耻的,因为没虚度了那旺盛的青春,没负了那最初的、刻骨的一瞬。如此,这柔软的艳词,经过数回蜿蜒,最后竟露出几分壮烈来。 相类的情感见于白乐天《井底引银瓶》:“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也是那般义无反顾。然白乐天诗为《新乐府》察时政之作,题“止淫奔也”,结尾作:“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然而后来“一厢情愿”者越来越多,从唐宋传奇里红叶题诗、柳毅传书而成的姻缘,到金词人元好问“直叫人生死相许”。在元好问家寄养成人的元曲家白朴,更由那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幻化出了杂剧《墙头马上》,代原诗以团圆的结局,前生注定长相守。前几日于上海金蟾舞台岳美缇、华文漪二位名角儿同台演出昆曲《墙头马上》,令无数戏迷离魂散魄,逐音而醉。到了汤显祖《牡丹亭》,更有“梦中之情,何必非真”,“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之至”了。而又何尝只是爱情呢,那陌上的少年,或许就是我们少时自我意识刚刚觉醒那最初心仪并死守的东西。比如一种生命的状态,当我们到了“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的时日,回想这首词该仍能忆起年少时的莽撞与朝气,仍能为坚持自己少时就认定的生命形态而无悔恨与羞耻。 谈后面的诗,我们先看看韦庄的生平。韦庄字端己,京兆杜陵人,是杜甫和杜牧的同乡,诗人韦应物的四世孙,生卒年不可考。据《十国春秋》、《唐才子传》所载,庄少孤贫,长安应举,值黄巢作乱。后至洛阳,作《秦妇吟》,言黄巢军暴行及唐军之腐弱,有名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有杜子美之风。其诗起首作:“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已见后日词风之端倪。此诗为现存唐诗中最长者,庄亦因其得名“秦妇吟秀才”。然后来韦庄忌人提及此诗,集中亦不收,致使失传多年,二十世纪方重现于敦煌石窟。韦庄早年仕唐,历任官阶甚繁,此不详述。后入蜀宣谕,得识王建。再后数年受聘西蜀掌书记。至朱全忠灭唐建梁,庄劝王建称帝,与之对抗,遂建立蜀国,史称前蜀。王建其人目不知书却喜文士,《花间集》多数词人为其臣下,能诗善画的僧贯休亦得其重用,封“禅月大师”。这样的国家只经历了王建、王衍两代帝王。王衍比他的父亲奢侈荒淫,唐寅著名的《玉蜀宫妓图》即是王衍宫中事。王衍降于后唐庄宗李存勖,前蜀亡。值得一提的是这后唐庄宗李存勖也是一位词人,苏轼即是据其“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一句,改词牌“忆仙姿”名为“如梦令”。这皇帝还有个爱好是俳优,多与伶人杂戏于庭。皇帝当自己是伶人。伶人可不都把戏当真。终至伶人谋反,杀李存勖,据说尸身竟是在乐器堆中焚化的。 韦庄乃王建心腹,“其郊庙之礼,册书赦令,皆出庄手”,很难想象这样多愁善感的词人如何为这宰牛贩盐出身的皇帝写那开国典章,也不好说这是一种富贵还是只一种容身的所在,由他的诗和词中感到他没有什么时候是开心着的,只多也不过“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唐才子传》亦载韦庄到成都后,寻得杜甫所居浣花溪故址,虽芜没已久,而柱砥犹存,于是除荆茅重筑草堂而居,过着恬淡、苦朴的生活。后卒于花林坊,葬白沙之阳。是岁,庄日诵杜甫“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之诗不辍,人以为谶。 韦庄曾选杜甫、王维等五十二人诗为《又玄集》,以续姚合之《极玄》。因韦庄词多见于《花间集》,而《花间集》又多收蜀之作,又及韦庄仕蜀之名盛,今人多以为其诗、词多作于蜀。然其初仕蜀时年六十余,能否有此等情语,亦无可考。庄之弟蔼,结庄诗为《浣花集》六卷,序中言:“流离漂泛,寓目缘情,子期怀旧之辞,王粲伤时之制,或离群轸虑,或反袂兴悲,四愁九愁之文,一咏一觞之作”,见韦庄一生漂泊困厄。另外,读向迪琮编《韦庄集》中诗作,觉其诗、词基调很是不同,词多清丽忧伤,而诗多怀古伤今、沉郁悲凉,最有名的便是那首《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韦庄作若干首《菩萨蛮》,忆其年少于洛城、江南等处行乐生活,皆是佳期如梦,自有其怅惘。手头资料有限,无处觅得曲滢生《韦庄年谱》或夏承焘《韦端己年谱》,未详其仕蜀前旅居事,也不知其词作具体作于何时,不能不算是谈此词的一大缺憾。“菩萨蛮”是唐教坊曲名,一名“子夜歌”、“重叠金”。唐苏鹗《杜阳杂编》言:“大中初,女蛮国入贡,危髻金冠,璎珞被体,号‘菩萨蛮队’。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声其词”,可见其曲兼有异域情与高古意。龙榆生先生《唐宋词格律》言其情调由紧促转低沉,历来名作最多。韦庄《菩萨蛮》诸首,其一曰: 如今却忆江南乐, 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 醉入花丛宿。 此度见花枝, 白头誓不归。 此词同是写年少时风光,而格调却远不是前面那首《思帝乡》的清新。张惠言《词选》猜测此词作于相蜀时。同写青春盛年的乐事,骨子里却满是现今的凄然与伤怀。开头多么明快,如一串清脆的马蹄音。而自起始就限定 “如今却忆”,任后面所言何等美好,皆是过去的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时年少春衫薄”,春光微醺,心绪何等纯净!一身来去无牵挂,不似成年后如苏轼“长恨此身非我有,何能忘却营营”,一天天的责任与压力,一天天的焦虑与无奈。当时只任年华驰骋、飞扬,“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把江南的销魂景写得那么生动,仿佛那少年身上沾满春日气息,众芳皆向其开放。下阕便由远远的“红袖招”进了“翠屏金屈曲”的销魂窟。那寻花问柳,本是晚唐少年的常事,“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却唤人凄凉意。女子的容貌,青楼的管弦皆已模糊,只记得芬芳一团,只记得“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这轻率而至纯的誓言。每个人心中都有个白马金羁的儿郎,只是在某个年龄,他突然从我们心中跃马而出,日渐远去,我们偶尔忆起,却只见马蹄后满路飞尘。 前首《菩萨蛮》是逐梦魂,寻昔日那纯真的岁月和那份年少清狂。而下面这《菩萨蛮》,则是生活亦若梦境,神魂飘扬无心: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若说前一首是忆江南,这一首便是困江南。整首词的深处藏着抑郁与无奈,却化作清丽的词句。此词无鲜明的态度,只有郁郁惆怅,如一孤魂飘荡在水乡的酒肆与画船中。开头便很是慵懒:“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人人都这么说,就应该这样老去,即使我只一身如寄,即使我有万般愁绪,我什么都不想争辩,因为“做客”的疲倦。后四句便具言“江南好”之状。此等铺排景物手法,温庭筠也常用之。世人惯于“温、韦”并称。然温庭筠多热衷写室内华美陈设与女子的妆扮,优雅有余而灵气不足。韦庄则喜写自然界的物与人,沾染着季节的气息,十分清丽灵动。故清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言:“(温)飞卿,严妆也。(韦)端己,淡妆也”,王国维《人间词话》亦有“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温庭筠的词多写怨女,为歌人之词,而韦庄词多抒自身情感,为词人之词。“春水碧于天”,多干净的句子,水总令人想到逝去的年华,想到还乡的水路,还有一丝澄澈的温柔,却是长天梦远。“画船听雨眠”听似风雅,却浸透了旅居者的孤独。而到“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想见这是多么风情的酒垆,多么美貌的女子,却如月远、似雪寒。异乡异客难融入这美景,却又被那水样的温情消磨了意志。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又难于解读:“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是不忍看到家乡的疮痍,是难舍江南这份清丽,还是难以慵懒、消磨了自己去面对旧日那片天地?别一首《菩萨蛮》,境界与之相类: 洛阳城里春光好, 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 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 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 忆君君不知。 同是思念旧土,同是凄迷如梦,同是清丽的景致凝着难解的恨。短短一首词,魂魄却数次往返两地,尤其“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一句,真乃神笔。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言“韦端己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最为词中胜境”。前面三首《菩萨蛮》皆是如此。而传为相蜀时的一些作品,则有过之无不及。许昂霄《词综偶评》评韦词“语淡而悲,不堪多读”。《古今词话》记载:“庄有宠人,资质艶丽,兼善词翰。建闻之,讬以教内人为词,强庄夺去。庄追念悒怏,作小重山、谒金门等词,情意凄怨,人相传播,盛行于时”,虽说只是一段野史,却也正与后来几首词的基调相合。如《女冠子》一首,那才真个叫沉痛心绞,却欲说还休,欲言又不得言: 四月十七, 正是去年今日。 别君时, 忍泪佯低面, 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 空有梦相随。 除去天边月, 没人知。 相传这写的就是那被王建强夺去的宠人。开头“四月十七”,看似只交代个日期,往后读却发现这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日子:“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为什么分别、去了何处,说不得,只写出这日期,沉重如一声诅咒,一口啼血。分别时怎样呢?又写得十分暧昧:“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没能展开的描写。这是多压抑的分离,什么都不能说,不能怨恨,不能痛痛快快哭一场。而后的生活呢?“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又是韦庄喜用的“离魂”调,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与生气,我又成了孤单的游魂,只在回忆与梦境中过活。而这些,也只能压抑在心底。只有当空的皓月知道这原委,四月十七,也是月亮刚刚亏时。读这般讳莫如深又柔肠寸断的情感,想想写这词时韦庄已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又不由得不有些别样的感慨了。 2007-12-23 冬夜谈——给张生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7-12-10 18:43:00
昨晚我们何其无望地走在街上, 寂静、建造者的水泥,蔓延于昔日土地。 冷彻的人间啊,我们粼粼的倒影 也惊不醒你冰层下那些生灵。 我们像盲人明亮的指头,摸索冷涩的弦 簌簌——在何处? 说得太多时,我们沉沦。说得太深, 我们又消逝。心啊,弥漫如烟霞。 可不要一阵风,除非心生火:那就一场雨。 我们所居处,拆拆建建,“眼见他起高楼……” 高耸的骸骨处处,都曾是翅膀上部件, 煞白——向何处? 不羡古人读万卷书,欲以衣袖纳天下, 今惟余垄下荒坟。不羡今人好速死之术 羽化为报纸中埃尘,作流萤散。 莫叹吾国魂尽失,万古实犹然,古与今 若二镜相照,反反复复至无穷, 惟“国”之欲,“商”之欲之别 矣。 也是一样伤心悲路难,你与我,说了那许多, 相对忆过去,转个身想来年。同是一, 怎说你非我来我非你?怎使 每个白日都成梦醒的怅惘境?怎使 每个夜晚都为幻成的奈何天? 写,也不留几许墨迹。我们仍生长 在各自的缝隙,苟欢于彼此的梦呓。 谈史、各自的经历,街灯燃起又熄, 新的天空愈发缤纷,如戏子粉墨。 寥寥的愤世者徘徊,是明亮的泪滴 流淌在这世界的锦衣。 2007-12-10 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作者 舶良指玄 日期 2007-12-5 0:47:00
杰拉尔多·柯林特、姬尼雅·纳雷兹、费尔南多·柯林特 Gerardo Montiel Klint、Kenia Nárez、Fernando Montiel Klint
杰拉尔多·柯林特、姬尼雅·纳雷兹夫妇,还有杰拉尔多·柯林特的弟弟费尔南多·柯林特是墨西哥新一代摄影家的代表,也是这些摄影家中与我们最亲近的朋友。他们的作品偏向于实验性的观念摄影,拍摄人为构造的场景,不讲究摄影的纪录性。平日里尽和我们玩儿、聊天、开玩笑,不怎么留意路上的东西。他们对照片的技术性元素都很讲究,用的尽是极先进的设备。尤其是费尔南多,拍照前还要拿一个测光的小东西测上半天,调节好一阵才肯按快门。
(他们和我们在开幕式,身后还有恩里科夫妇、马塔夫妇、胡塞、埃尼阿克)
第一次和他们交往是带杰拉尔多和姬尼雅到中国银行兑钱,杰拉尔多很温和很有涵养,总是莞尔微笑。姬尼雅温柔可爱,透着点儿任性,打扮得有性格,表达感情时动作、表情都很夸张。杰拉尔多事事顺着姬尼雅,两人在一起甜蜜而默契。他们都是中国文化的景仰者,边排队边让我们教些中文的日常用语,拿个小本子认真用西班牙语标注读音,还反复练习。又让我用中文写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在旁边非常崇拜地看我一笔一画地写。后来费尔南多闯了进来,和他哥哥长得像,却远不如哥哥成熟稳重,孩子般莽撞、青涩。后来看他的简历,我真不敢相信这都是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费尔南多特容易激动,大有摇滚青年的劲头,说话一惊一诈。一见面就问我“涅槃”的汉字怎么写,我写给他他就激动地说:“我要把这字样带回去纹在身上!”后来又要我写“柯林特摄影”,极度认真地看我写完之后狂喜异常,说“哇,以后我出什么照片就都要印上这个!”后来他大谈对佛教的兴趣,我和Asea都觉得有趣,那种理解就和当年“垮掉的一代”对“古老神秘的东方文明”的崇拜差不多。他坚持说自己不是佛教徒,只是非常有兴趣。
(杰拉尔多和Asea讨论作品)
他们都是非常有情义的人。每次送摄影家们回宾馆,我和Asea都有些别的工作要向前台安排好才可回家,他们三人就一定要等着我们,和我们都紧紧拥抱过、道过晚安才肯回房休息。他们还总强烈要求由我们带他们出游,费尔南多极夸张地说他恨别人,只喜欢和我们玩。他们都不是喜欢到处猎奇的人,费尔南多总让我推荐广州最好的听摇滚的地方、跳舞的地方、泡吧的地方(很可惜当时“水边吧”的主人藜果兄不在广州)、买好体恤的地方,而对旅游景点没什么兴趣。他说他才不要像个游客一样,他要和中国的年轻人一起生活。他很容易因音乐而激动,在车里听到收音机放歌颂毛泽东的歌曲他也能随着音乐晃来晃去,还问我这是关于什么的歌。后来和我谈论英文的摇滚,可惜我们喜欢的不大一样,其间令我惊奇的是一向严谨稳重的奥斯卡·古兹曼竟然还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列举一大堆当年的摇滚明星,毕竟人家也年轻过嘛。
(姬尼雅和Asea在沙面,杰拉尔多摄)
他们对馆里一楼的馆藏当代艺术作品展很有兴趣,拍了很多照片留念,最喜欢刘建华用陶瓷制作的一组没有头和手臂的旗袍少女,那确实是很精美的作品。费尔南多还推崇何森的《少女与床》,姬尼雅则喜爱阎实的一组用死去的动物拍摄的作品,她和杰拉尔多的作品也经常使用这样的方法。为此他们总打听广州的市场在什么地方,他们也要买些死动物来拍,广州市场上卖的动物恐怕是全国最丰富的了,蟾蜍、鳄鱼、蜥蜴什么的都有,我一去市场就想起韩愈的《祭鳄鱼文》,也是写于距这里不远的地方。姬尼雅最喜欢动物,问我家里养不养宠物,听说不养还十分惊奇。她也特别痴迷童话故事,她的很多作品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场景。在肇庆夜晚的古村里她和Asea坐在草垛下谈中国的童话中有哪些动物,Asea讲龙和凤、讲《西游记》,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把Asea写的每一张小纸条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她还特别喜欢问关于孩子的事,问为什么西班牙语和英语的儿童是一个词,而汉语要用“儿”、“童”两个字,Asea回答得特别专业,那么复杂的英语我可不会说。姬尼雅还崇拜中国的纸文化,宾馆里装肥皂的小玻璃纸袋她都能特别留意,“这感觉太精致了,我喜欢”,然后也都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保存起来。
(费尔南多和Asea学照片)
开幕式的时候,他们很受年轻观众的欢迎,被很多“80后”围着求教,杰拉尔多和姬尼雅对人家特别亲切,费尔南多也像个老师一样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给人家讲解。我对费尔南多说,开幕式人来的还不够多,我要拉一大堆我的朋友都来看你们的照片,他激动地手舞足蹈,问:“真的吗?全中国的人都会来吗?”,杰拉尔多和姬尼雅只温和地微笑。在老摄影家面前他们还都有些“影响的焦虑”,和梅约尔、马塔在一起时毕恭毕敬,我带费尔南多和图洛克一起给他们的家人卖唐装时费尔南多不好意思讲话,在肇庆他向我炫耀他在鼎湖山拍的照片时胡塞先生凑过来看,费尔南多就很羞涩的样子,收起来了。
最有趣的一件事发生在鼎湖山的寺庙里。看过山顶上的鼎湖之后,大家都走向山腰的寺庙。那实在不是座有意思的山,我们对那寺庙的兴趣也不大,琢磨着他们肯定要在寺庙待上一段时间,我和Asea就让他们先走,我俩走小路慢慢游逛。等到了寺里,就看见大家都在边走边拍,只有费尔南多跪在殿里,张着嘴,很崇拜地看着佛像,这样待了老半天,才装了几本书走了(竟然是《太上感应篇》)。接着在香炉边偷拿了一炷香,很认真地边走边研究、思考,不时还用鼻子闻闻,后来看到我和Asea看着他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天正赶上另一个殿里有些僧人为死去的人超度,在金碧辉煌的殿里唱诵经文,约兰达说多漂亮的画面啊,我向他们解释这是在为死去的人做法事,费尔南多就变得非常肃静,很严肃的说:“这种场合可不能拍照啊。”后来我和Asea同大家一起看庙,看马塔夫妇算命,看恩里克和帕特里夏到处乱拍,给他们介绍庙里明清家具和爱新觉罗·溥杰的书法。他们没见过寺庙,看什么都好奇。我还在一个没什么人去的殿前看到奥斯卡在那里摆弄他的水晶球仪器,镜头对着我时我向他招手,他顾不上理我,心里可能在想:你闯进我的镜头回去用我强大的技术也能把你删了。寺里还有幅很有趣的对联:“王摩诘诗中有画,舍利子色不异空”。后来,等大家准备集合一起下山时,费尔南多丢了。庙很大,山里那么多路上哪找去!我急坏了,一路喊着“费尔南多!费尔南多!”也不见他,后来找来找去才看见他在下山路上庙前的一个水池边笑嘻嘻地凝神,见到我激动地说:“我看到涅槃了!”我没明白他啥意思,只顾得催他去集合,一路上他不安地问:“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了?”“我让所有人都等我了?”,其实这有啥,马塔、图洛克、帕特里夏和奥斯卡都是迟到专业户。路上他说太喜欢这庙了,问我这是不是中国最大的庙,我说这庙很一般啦,广州城里的光孝寺就比这个棒许多,你们下一站北京的庙可多了去了。我给他推荐雍和宫,北京的庙我也没去过几个,都是听过路过。快到集合地时,杰拉尔多、姬尼雅和Asea一起在路上迎我们,我们拿费尔南多跪在庙里的事开玩笑,费尔南多争辩说:“我不是在祈祷,我是在读书!”,杰拉尔多把书反着拿,掀开里面的中文笑着对我说:“他说他在读书!”,费尔南多问我这书里写了什么,我和Asea轮着翻译都觉得翻文言文太难了,跟他解释了一番后他小心地把书装好,并对我俩还懂得古代的汉语表示极其佩服。半路上他和我们炫耀在庙里拍的照片,确实很漂亮,构图很工整,相机对色彩也很敏感。突然,出现了一张某个人的灵位的照片,紧接着就是一张放置灵位的殿的照片,我和Asea都笑,向他解释那是供给死去的人的,拍这个不好。费尔南多立刻大惊失色,迅速把那两张删了,还很紧张地问我们其他的是不是也要删,我们说别的都没事。后来路上费尔南多还多次不安地问我们:“我把那照片删了,就不会有事了吧?”“不会找上我吧?……”我们就都笑,Asea还故意逗他:“知道害怕了?嘿嘿……”
杰拉尔多作品
《缺失的身体、未知的身体1》2005
《赤脚去西萨尔的人》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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