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5 0:47:00
杰拉尔多·柯林特、姬尼雅·纳雷兹、费尔南多·柯林特
Gerardo Montiel Klint、Kenia Nárez、Fernando Montiel Klint

杰拉尔多·柯林特、姬尼雅·纳雷兹夫妇,还有杰拉尔多·柯林特的弟弟费尔南多·柯林特是墨西哥新一代摄影家的代表,也是这些摄影家中与我们最亲近的朋友。他们的作品偏向于实验性的观念摄影,拍摄人为构造的场景,不讲究摄影的纪录性。平日里尽和我们玩儿、聊天、开玩笑,不怎么留意路上的东西。他们对照片的技术性元素都很讲究,用的尽是极先进的设备。尤其是费尔南多,拍照前还要拿一个测光的小东西测上半天,调节好一阵才肯按快门。

(他们和我们在开幕式,身后还有恩里科夫妇、马塔夫妇、胡塞、埃尼阿克)
第一次和他们交往是带杰拉尔多和姬尼雅到中国银行兑钱,杰拉尔多很温和很有涵养,总是莞尔微笑。姬尼雅温柔可爱,透着点儿任性,打扮得有性格,表达感情时动作、表情都很夸张。杰拉尔多事事顺着姬尼雅,两人在一起甜蜜而默契。他们都是中国文化的景仰者,边排队边让我们教些中文的日常用语,拿个小本子认真用西班牙语标注读音,还反复练习。又让我用中文写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在旁边非常崇拜地看我一笔一画地写。后来费尔南多闯了进来,和他哥哥长得像,却远不如哥哥成熟稳重,孩子般莽撞、青涩。后来看他的简历,我真不敢相信这都是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费尔南多特容易激动,大有摇滚青年的劲头,说话一惊一诈。一见面就问我“涅槃”的汉字怎么写,我写给他他就激动地说:“我要把这字样带回去纹在身上!”后来又要我写“柯林特摄影”,极度认真地看我写完之后狂喜异常,说“哇,以后我出什么照片就都要印上这个!”后来他大谈对佛教的兴趣,我和Asea都觉得有趣,那种理解就和当年“垮掉的一代”对“古老神秘的东方文明”的崇拜差不多。他坚持说自己不是佛教徒,只是非常有兴趣。

(杰拉尔多和Asea讨论作品)
他们都是非常有情义的人。每次送摄影家们回宾馆,我和Asea都有些别的工作要向前台安排好才可回家,他们三人就一定要等着我们,和我们都紧紧拥抱过、道过晚安才肯回房休息。他们还总强烈要求由我们带他们出游,费尔南多极夸张地说他恨别人,只喜欢和我们玩。他们都不是喜欢到处猎奇的人,费尔南多总让我推荐广州最好的听摇滚的地方、跳舞的地方、泡吧的地方(很可惜当时“水边吧”的主人藜果兄不在广州)、买好体恤的地方,而对旅游景点没什么兴趣。他说他才不要像个游客一样,他要和中国的年轻人一起生活。他很容易因音乐而激动,在车里听到收音机放歌颂毛泽东的歌曲他也能随着音乐晃来晃去,还问我这是关于什么的歌。后来和我谈论英文的摇滚,可惜我们喜欢的不大一样,其间令我惊奇的是一向严谨稳重的奥斯卡·古兹曼竟然还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列举一大堆当年的摇滚明星,毕竟人家也年轻过嘛。

(姬尼雅和Asea在沙面,杰拉尔多摄)
他们对馆里一楼的馆藏当代艺术作品展很有兴趣,拍了很多照片留念,最喜欢刘建华用陶瓷制作的一组没有头和手臂的旗袍少女,那确实是很精美的作品。费尔南多还推崇何森的《少女与床》,姬尼雅则喜爱阎实的一组用死去的动物拍摄的作品,她和杰拉尔多的作品也经常使用这样的方法。为此他们总打听广州的市场在什么地方,他们也要买些死动物来拍,广州市场上卖的动物恐怕是全国最丰富的了,蟾蜍、鳄鱼、蜥蜴什么的都有,我一去市场就想起韩愈的《祭鳄鱼文》,也是写于距这里不远的地方。姬尼雅最喜欢动物,问我家里养不养宠物,听说不养还十分惊奇。她也特别痴迷童话故事,她的很多作品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场景。在肇庆夜晚的古村里她和Asea坐在草垛下谈中国的童话中有哪些动物,Asea讲龙和凤、讲《西游记》,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把Asea写的每一张小纸条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她还特别喜欢问关于孩子的事,问为什么西班牙语和英语的儿童是一个词,而汉语要用“儿”、“童”两个字,Asea回答得特别专业,那么复杂的英语我可不会说。姬尼雅还崇拜中国的纸文化,宾馆里装肥皂的小玻璃纸袋她都能特别留意,“这感觉太精致了,我喜欢”,然后也都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保存起来。

(费尔南多和Asea学照片)
开幕式的时候,他们很受年轻观众的欢迎,被很多“80后”围着求教,杰拉尔多和姬尼雅对人家特别亲切,费尔南多也像个老师一样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给人家讲解。我对费尔南多说,开幕式人来的还不够多,我要拉一大堆我的朋友都来看你们的照片,他激动地手舞足蹈,问:“真的吗?全中国的人都会来吗?”,杰拉尔多和姬尼雅只温和地微笑。在老摄影家面前他们还都有些“影响的焦虑”,和梅约尔、马塔在一起时毕恭毕敬,我带费尔南多和图洛克一起给他们的家人卖唐装时费尔南多不好意思讲话,在肇庆他向我炫耀他在鼎湖山拍的照片时胡塞先生凑过来看,费尔南多就很羞涩的样子,收起来了。
最有趣的一件事发生在鼎湖山的寺庙里。看过山顶上的鼎湖之后,大家都走向山腰的寺庙。那实在不是座有意思的山,我们对那寺庙的兴趣也不大,琢磨着他们肯定要在寺庙待上一段时间,我和Asea就让他们先走,我俩走小路慢慢游逛。等到了寺里,就看见大家都在边走边拍,只有费尔南多跪在殿里,张着嘴,很崇拜地看着佛像,这样待了老半天,才装了几本书走了(竟然是《太上感应篇》)。接着在香炉边偷拿了一炷香,很认真地边走边研究、思考,不时还用鼻子闻闻,后来看到我和Asea看着他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天正赶上另一个殿里有些僧人为死去的人超度,在金碧辉煌的殿里唱诵经文,约兰达说多漂亮的画面啊,我向他们解释这是在为死去的人做法事,费尔南多就变得非常肃静,很严肃的说:“这种场合可不能拍照啊。”后来我和Asea同大家一起看庙,看马塔夫妇算命,看恩里克和帕特里夏到处乱拍,给他们介绍庙里明清家具和爱新觉罗·溥杰的书法。他们没见过寺庙,看什么都好奇。我还在一个没什么人去的殿前看到奥斯卡在那里摆弄他的水晶球仪器,镜头对着我时我向他招手,他顾不上理我,心里可能在想:你闯进我的镜头回去用我强大的技术也能把你删了。寺里还有幅很有趣的对联:“王摩诘诗中有画,舍利子色不异空”。后来,等大家准备集合一起下山时,费尔南多丢了。庙很大,山里那么多路上哪找去!我急坏了,一路喊着“费尔南多!费尔南多!”也不见他,后来找来找去才看见他在下山路上庙前的一个水池边笑嘻嘻地凝神,见到我激动地说:“我看到涅槃了!”我没明白他啥意思,只顾得催他去集合,一路上他不安地问:“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了?”“我让所有人都等我了?”,其实这有啥,马塔、图洛克、帕特里夏和奥斯卡都是迟到专业户。路上他说太喜欢这庙了,问我这是不是中国最大的庙,我说这庙很一般啦,广州城里的光孝寺就比这个棒许多,你们下一站北京的庙可多了去了。我给他推荐雍和宫,北京的庙我也没去过几个,都是听过路过。快到集合地时,杰拉尔多、姬尼雅和Asea一起在路上迎我们,我们拿费尔南多跪在庙里的事开玩笑,费尔南多争辩说:“我不是在祈祷,我是在读书!”,杰拉尔多把书反着拿,掀开里面的中文笑着对我说:“他说他在读书!”,费尔南多问我这书里写了什么,我和Asea轮着翻译都觉得翻文言文太难了,跟他解释了一番后他小心地把书装好,并对我俩还懂得古代的汉语表示极其佩服。半路上他和我们炫耀在庙里拍的照片,确实很漂亮,构图很工整,相机对色彩也很敏感。突然,出现了一张某个人的灵位的照片,紧接着就是一张放置灵位的殿的照片,我和Asea都笑,向他解释那是供给死去的人的,拍这个不好。费尔南多立刻大惊失色,迅速把那两张删了,还很紧张地问我们其他的是不是也要删,我们说别的都没事。后来路上费尔南多还多次不安地问我们:“我把那照片删了,就不会有事了吧?”“不会找上我吧?……”我们就都笑,Asea还故意逗他:“知道害怕了?嘿嘿……”
杰拉尔多作品

《缺失的身体、未知的身体1》2005

《赤脚去西萨尔的人》2002

《失明的降临》2005
下面要说说他们的作品了。杰拉尔多严肃、认真,有深厚的人文修养。虽然这些作品容易被简单看作对“个体在孤独、广阔环境中的境遇”这简单主题的表述。杰拉尔多却说,这是在研究内部精神知识的过程中,用相机创作“信仰避难所”。他对待自己的作品很严格,强调由默想和祈祷而来的精神因素无意识的影响,他们三人该都是受过精神分析影响的。他说在这组照片中试图超越和修正现存的现实,用视像、预言、神话、纹身造出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中没有令人困扰的逻辑宇宙概念,这是他希望生存于其中的世界。听过这些陈述再看他的照片,感到时间的流淌慢了下来,境界变得广阔,边界旁不动的身体、罢工中被谋杀的人、突然失明的人、患登革热的病人、呕吐者以及神秘的裸体都仿佛超越了日常的情感,凝注的时间里,自身与环境间产生一种奇异的悠然,并长久地享受着这一状态。我并不太欣赏这组作品的色调,更喜欢杰拉尔多早期一组叫《梦》的作品,很像是用针孔摄影机拍摄的。作品的气氛诡异,有很多潜意识的元素,用鱼、花儿等作为符号拼贴出一种象征物,如图腾,映照着深处的心灵。半裸的人体和杰拉尔多的自拍接近古罗马的气质,越是久久观看,越感到欲望与智慧强大、神秘的力量和世界本质之令人困惑与敬畏。
杰拉尔多作品《梦》系列

《避难所·强烈的寂静》

《图腾与禁忌3》

《沉浸》

《能见到一切的人》

《寻求本质的人》
杰拉尔多主页:http://www.zonezero.com/exposiciones/fotografos/montiel/p1.html
姬尼雅的照片如其人,童趣中隐藏着难以捉摸的情感。这组照片似《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成人版,趣味性的场景中隐藏着恐惧与悬疑。幻想与性别的关系在他们夫妇的作品中都有很好的体现,杰尔拉多作品里同时具有男性气质中的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倾向,还有点潘神的意味。姬尼雅的作品中则表现女性的童年记忆、幻想与童话如何交织。童年不是简单而天真的,照片中那些别致的微型桌椅、带血的兔子和阴郁的红衣少女都深深诉说着女性对置身这广阔、危险、孤独的世界的恐惧,对成长发育中的身体变化的恐惧、对不可捉摸的当下和未来的恐惧,以及无措,一切过程都神秘而阴霾。
姬尼雅作品

《故事3号》2005

《快乐》2007

《故事3号》2005

《萨德书中兔》2006

《故事1号》2005
初看费尔南多的作品觉得不够深刻,然对比他早年自拍的作品,感到这些年他实在成熟了许多。从前的作品有些游戏化,没有道德约束,质感、构图也都不如现在。他说,他在用狭小的空间表现病理的概念,创造人工现实,描绘社会的碎片。细细观察,费尔南多照片中没有惊人的场景,但物品都非常繁复,其安排也非常巧妙且成熟,就像古代建筑上那诸多的象征物。看似很生活化的画面中每一元素都有值得推敲的地方,这不是我阐释的范围,就像读一首晦涩的诗,任你如何去理解吧。
费尔南多作品

《Cuernavaca》2006

《狭窄空间》2006

《妈妈呢?》2005

《在家》2006

《艺术家在工作室》2007
费尔南多主页 http://www.zonezero.com/exposiciones/fotografos/klint/index.html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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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5 20:11:00
《太上感应篇》,当初贾家二小姐就喜欢读这书。,你们asea和费尔南多学照片的样子真好玩,好年轻呀,就是学的《艺术家在工作室》对吧 。
:“王摩诘诗中有画,舍利子色不异空”。这对子端的有趣。
那组《梦》看着好像马格丽特失去了颜色。
迪奥尼修斯是说达摩克利斯头顶那把倒悬之剑的主人吧,但是阿波罗和迪奥尼修斯性你是指?
狄俄尼索斯,写顺了哈,不好意思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5 21:54:00
作品有作者的意识,它不能单独存在。不理解作者,就会误读作品。这是我一贯的观念,所以,以读者体验至上的任意的阐释是武断而粗暴的。
因此,你的这组系列应该进入此次摄影展解说词部分。
作为解说词还是太随意了,而且这展览不设解说员。不过,作品说明牌也确都是他们自己写的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5 23:22:00
迪奥尼修斯是说达摩克利斯头顶那把倒悬之剑的主人吧,但是阿波罗和迪奥尼修斯性你是指?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2007-12-05 22:30:28
狄俄尼索斯,写顺了哈,不好意思
倒!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6 14:20:00
"杰拉尔多作品中有男子的阿波罗和狄俄尼所斯性"
这句话这样表述会不会更清晰些呢?
杰尔拉多作品里同时具有男性气质中的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倾向。
因为appollo和dionysus代表的是两种“状态”而不是性质,我想。前者是理性的,后者是迷乱的,非理性的。你不能说他的作品具有“理性”或者“非理性”,而只能说具有“理性倾向”和“非理性倾向”,也就是人的意识通常所处的两种对立状态。我想gerardo 想要表现的可能是人的意识的通常状态,特别是男性意识中也会有非理性倾向。
宝贝说的对,改好了,亲之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6 19:55:00
呵呵,楼上开了一对幸福的夫妻店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6 20:53:00
图片拍得不错,在家如何?望你一切顺利。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7 14: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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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楼上开了一对幸福的夫妻店
thanks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11 8:24:00
你好!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多的介绍和图片,只有对这些艺术家深入了解后才能有这样的文字!谢谢让我认识了他们和你们。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但也是个摄影爱好者。那天主要是陪女儿去看展览,她是学新闻传播的大一学生,图二的那个。看到你们在拍照,感觉不错,随手拍了一些,喜欢就拿去好了。
你的博客非常好,我收藏了!
呵呵,多谢啦.
您博客的照片也非常好,我会经常去看:)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11 19:27:00
我补了几张照片,其中还有你家的一张,可以去取。
取来了哈,呵呵,原来我们距离那么近:)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7-12-11 22:37:00
简直太棒了!!!
摄影家们好可爱!照片真棒!
还有你的文字与学识,真佩服!!
多谢夸奖哈:)
Re:我认识的墨西哥摄影家(4)
2008-1-30 13:14:00
你这文气太重,我看了也不敢留言啊。不错,看来,迷路的人已经慢慢的找对路了。要向你们学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