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仙庙

2008-2-26 18:01:00

钦差们的马停在村口已是第七次了。说是朝廷想在这儿建座大城,便几次三番派来钦差。那些马却也在邻村村口停过,外出砍柴和捕鱼的人都明明的见了几次。才知道到底在哪儿建城,钦差们也还没主意。

老爷绅士们都愿意城建在自己的地盘。时常觉得宅子突然就变得很大很雄伟,矗立在云朵间,笼罩了全村的房屋。也梦见过枯干的枝头上艰难的滋出花苞,又总觉得这都只是自己的想象。正是:

直道心思恍如梦,焉知身是梦中人。

钦差们到庙里扶了乩,乩仙说,土重城方稳。钦差们就携了秤,命两村人挑土来称。结果这儿的土重,就定在这儿建城了。

是有人在土里掺了盐。

所有人都高兴,每次都把钦差喂饱。

城很快就建好了。

那城真是美啊,城墙高且厚,像个椭圆的怀抱。却向邻村伸出一个尖角,从高处望去如一朵云。黑瓦房像扑扇着翅膀啄食的鸟儿聚在城内。一座高大的魁星楼挺立在城的正中,一扇窗如一只轻蔑的眼睛瞟着城外过往的行人。每当午时,魁星楼的影子就投在城中那湖里排成北斗状的七株荷花上。人们说这叫“高阁终成日,魁星点斗时”,这时带小孩子将这七株荷花的香逐个嗅一遍,孩子就能像张先生那样,饱学而有智思。

张先生是定计策在土里掺盐的人。

从前说张先生是尽人皆知的人物,是因为村子太小,谁和谁都认识。张先生没有营生,他闲时种种黄瓜,其他的时间就在满屋黄瓜藤影里捧着圣贤书琢磨那些影子般的文字。人们难得见到他,只觉得每见他一次,都比上次见到的更衰老,连他那件长衫的颜色都一次比一次黯淡。可这些天他就像重又降生了一次一样,城里的人无不仰慕他,每天说多了赞美的话,称呼他也从先前的张秀才变做了张先生。有钱的隔三岔五的把他请到家里推杯换盏,间或教孩子读书习字。没钱的也不时敲他的篱门,来送新摘的果子、刚捕的鱼。有时张先生高兴了给谁题幅对子,谁就捧火盆似的捧回家,卷在箱子里当镇宅的宝贝。人们有事都要请教了张先生才行。有人家春天里生了龙凤胎,求先生赐名。张先生正看文征明的画,就随口说:“湖上修眉远山色,风前薄面小桃花”,就叫“眉山”和“风前”吧,据说后来眉山做了和尚,风前却闹了革命。有人老屋的墙呼呼漏风,问张先生能否在外面加垒一层。张先生拍着桌子说:“棺加椁,使不得!”,那一家子就下了冻上一辈子的决心。

城建起不久,张先生做了梦。梦中城里大大小小的黑瓦房纷纷张开翅膀,变成一大群黑鸟呼啦啦地飞了起来。却也不飞远,只在半空不住地盘旋,如一大团乌云缭绕着这空荡荡的城。醒来后张先生翻遍了屉里的梦书。

张先生先说给城里的老爷绅士们,又在魁星楼下的影子里和全城人讲了一遍,却始终未明说这梦的含义。城里的人都很紧张,他们觉得张先生这样的人,是不和大家一样做梦的,也从未见他这样不安过。他那双眼睛像锈了的弹子一样疲倦,嘴上不住念叨:午时三刻、午时三刻……。

人们都信张先生。到了午时,裁缝缠了针线,屠户撂了刀斧,沿街叫卖的收了担子,做小买卖的也都关了店铺。都依张先生所说,锁了家门,聚在城外。张先生找来四个能干的小伙子,各自叮嘱一番,便关了城门,独自留在城中。

午时三刻将至,隐隐的感到南边旷野有红光闪烁,便见一个瘦小的老头儿骑着小毛驴朝东门走来,小毛驴晃晃悠悠走着显得吃力,那速度却像驾了云的一般,蹄子后面还拖着长长的烟尘。后来,人们都记不起那老头儿长成什么样子,只记得他头顶的帽上飘着一簇鲜红的帽缨,盯着那帽缨的看过人都觉得眼球疼得像要熔化了。

老头儿要进城,人们觉得他说话像炉中噼啪作响的木柴。

把门的小伙子说:“东门今天不开,您老从南门进城吧。”

老头儿赶着驴到了南门,那帽缨不那么耀眼,却越发盛大了。

要进城的时候,都觉得他说话像山谷里怖人的风。

把门的小伙子说:“南门今天不开,您老从西门进城吧。”

老头儿赶着驴到了西门,那帽缨缩小了,却更如锋刃刺人眼。

人们这回觉得他说话像铁砧上的刀剑。

把门的小伙子说:“西门今天不开,您老到北门看看去吧。”

老头儿来到北门,却像被人塞了口。

门悠悠地开了。

老头儿呆立着,眉头像燃着的纸条迅速皱缩在一起,脸色变得黛绿、铁青、黝黑。直愣愣地抬头望着站在门楼上的张先生。张先生挽了袖子,伸出空荡荡的双手。老头儿似乎更加不知所措,真感到所有飞檐都成了翅膀,扇着阴惨惨的风。

老头苦闷地点点头,看张先生一眼,便调转驴头走了。帽缨像开败了的花,一绺绺地垂下来,粘在帽子上。驴蹄子后面也拖着一串长长的灰烬。

张先生下了城,被不知哪儿掉下来的砖砸在头上,像一滩青泥倒下了。

张先生的最后一句活是:没事了。

城建筑得坚固、结实,人们找了很久,也不知是哪里掉下的砖。

有人梦到那瘦小的老头儿是火神爷。城建在了不该建地方,天帝派他午时三刻来烧。张先生定计拖过了午时三刻,城就保住了。可张先生泄了天机,那砖是天帝劈下来的雷。

渐渐的,城里人都知道了这事,每个人都相信是自己梦到的。大家都觉得,一定是张先生给每个人都托了梦。

人们在张先生那爬满黄瓜藤的小院建了庙,立碑时想起不再有人像张先生能写好碑文,便又哭了一回。人们称这座庙“张仙庙”,张先生也从此就成了张仙。

人们都信张仙,故事也越传越神,庙中香火总是很旺盛,有人想起火神爷那明亮的帽缨。张仙庙也确是灵验,有求必应自不必说,人们忙时把孩子放在庙前台基上,就真能不哭不闹,也不乱跑。城里的人说,这是张仙帮着咱们看孩子呢。

后来日子久了,没有人再来讲这些故事了。小辈们不知张仙是谁,庙里的香火还不及火神爷驴蹄子上那点火星。人们忙时也知道放孩子在庙前的台基,却没人想着打扫。张仙生气了,孩子一触台基就大哭。

后来人们也生气了(那饥饿的年月谁不气啊),就把张仙庙给拆了。

现在呢,整座城都换了模样,也就别再问我张仙庙的事了。

 

根据我姥姥口述唐山乐亭县民间故事改编

 

戊子正月廿十

posted by 舶良指玄

阅读全文 | 回复(2) | 引用通告 | 编辑

Re:张仙庙

2008-3-2 8:19:00

这个有点意思啊。我有一年回老家,一个人口100多人的小山村。几年前来了一个流浪的山东老汉,寄居在一个土窑洞里,种些别人家迁走后荒废的地,靠小米和木匠活活着。我偶然发现此人博闻强记,虽然看上去像个一生无依的乞讨者,但却知道许多事情。我每天去他的土屋里,听他给村里的另一个老人讲民间传说,不仅有许多传统故事,居然还有非洲的事儿,真是够我喝一壶的。可惜住的时间短,只听了几天。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还活着否。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2008-03-03 14:01:40
多奢侈的经验啊!现在会说故事的人少了,会听故事的也少了。我经觉得阿拉伯那个为了听故事而拖了一千零一夜不杀山鲁佐德的国王一定是个可爱、单纯的人。

今年过年,我姥姥边包饺子边漫不经心地讲了两个故事,我一听就觉得有意思,就想写一下。这算是我第一次写小说,写得挺费劲,还得慢慢学。后来我在一本《乐亭县民间故事集》里面看到这个故事,是另一个版本,而且写得特别正派,照我姥姥讲的有意思程度差远了。我写的基本上就是在我姥姥讲的基础上加了些细节和前因后果。

我一直觉得民间故事有趣、有生命力,卡尔维诺编《意大利童话》的整个儿感觉我都特喜欢。

最近读吴均《续齐谐记》和薛用弱《集异记》,里面也有好多既好玩儿又令人拍案的故事,改日咱们把盏时分享:)

posted by 高岭(游客)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Re:张仙庙

2008-3-5 9:49:00

哈哈,这就是文学史中所谓的“民间传说经文人加工润色”吧

posted by 无韵(游客)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发表评论:

    大名:
    密码: (游客无须输入密码)
    主页:
    标题:
    正在载入数据,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