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看海:一座断肠色的城…
2008-8-11 18:12:00
你愿看海:一座断肠色的城。
波浪:漩涡的玲珑,水族的繁盛。
好像母亲身上翻滚着的无数手指。
你愿看,比翼色的温柔与暴虐。
你愿看海的慵倦:黄昏里满城绮罗衣,
哗哗地舒卷,仿佛说道俯仰的妙。
你愿躺着,看鸟笼和表链织的锦上文,
烟馆的暮色散了,急与遽将连夜而来。
你愿看海的大:书里水和病症弥漫,
朝代在翕张的瞳子间,盈亏并寡欢。
史鉴:岸上的碎贝壳,你愿长采撷
这种种逃生法门,扭着腰的墨点。
你愿看海:一座断肠色的城。街巷:
明灭的鳞甲;屋宇:流变的斑纹。
地图起伏,户牖不息地开阖,隐约间
你愿看,这仿佛庆典与劫难的交替。
你愿看你脑中的海:浪翻译浪,
城剿灭城,每日炼得一块劫后砖,
你愿砌它们作青井。让落叶生苔,
让海平静,照见头顶起火的天空。
2008-8-11
哀歌:献给许多死亡
2008-5-30 11:08:00
不再有什么值得言说,可谁的话语
寄寓在我空空的躯壳?像洞穴中
风的惊恐:生命每日显得更陌生。
我曾走在送葬队伍前列,那蚀骨的悲痛
时而遇到路旁嬉笑的人群。想更大的灾殃
如若将他们收获,我亦毫无理由心生悲凉。
一个人死亡,只褪去岁月陶罐上几抹光。
有人暂且哭泣,而光阴暗逝,消沉者如花卉
在春暖中渐次恢复生机。只有些“偶然”
时将伤悲唤起,另外的“偶然”又汲回泪滴。
泥土层层积累,恍若大地初创,
遮挡死者之躯,人们得到安慰。
归路上葬礼渐渐变作旧友们的聚会,
有人畅谈年少时“我俩”的韵事,
有人受了伤,讲起遁世的道理。
没有什么失落比得上死人在活人中间游走
徒劳地摇撼他们的斑驳记忆。我曾梦见一个死者
立于昔日恋人的婚筵(她已成功进入新生),
他哭喊,那凄凉之声,比盲人所见的更为透明。
我们与死者终将习得平静,每天都有太多死亡,
如若次次泣如裂帛……而当那不安蔓延、泛滥,
我们必说的话,必行的事,使那被称作“爱”者
重又安宁,照见我们的面容,如青铜器之多纹。
谁能真正给予同情?当施舍之手激起乞儿焦灼的欲念,
当太多哭喊搅扰了行善所需的安宁。当世界
骤然化作一阵狂风,人人都如碎叶,抱紧一粒沙。
强悍的气流中谁不惶恐,谁不想逃?有两片叶子
偶然粘连——片刻的温存。两片嘴唇的结
终将被解开,但——请相信:“刹那即永恒”!
谁此时还弃掷自己瞳仁的乌黑于夜之苍穹,搜求
也许悬浮在历史语词中的药剂。谁穿行于云间
日夕草拟四海皆准的伦理,无非为那样一句:
当它照进我们枯竭的心间,仿佛无人曾遇的圣人
他的秃顶照见这世界:污浊监牢的六面墙。
柳树
2008-3-19 10:23:00
柳树们将是我的旧相识。每天经过那河, 她的名字却不如波纹间树影,细密而清晰。 城市里各朝代的棱角挤压眼球,它苦涩难说。 每经过此地,却似千重心事,都能放在这里。 傍晚又必得取回,滋养睡眠的甜蜜。 去年冬天,我初次经过,寒冷凝结一年的波澜, 水面纹路定了形态。柳树们纷纷伸着枝杈, 枯瘦,却有风致,仿佛河畔酬唱的一群贤士, 不比花圃中的草木孤独。我第一次想停下来 细细看它们。枝干纵横舒展,泛着墨色,明亮而忧郁。 我忆起画谱中的几株,临摹的季节里叹息。 天渐暖,枝儿上泛起黄金晕,一天天深了。 属于中年的疲倦也浮上我的面容,也金黄, 却更庄严、神圣。我越发地喜欢观察它们, 仍是远远地经过那河,或镜前慵倦的清晨。 清唱般的变化竟重要过每日的工作,也在纸上 给那些墨枝点叶。我含苞的寂寞更加广阔了。 金黄烟雾散漫得更淋漓,也渐渐成嫩绿。 缀珠玉的柔条与风狎戏,拨弄水纹乐谱。 我却因那金黄不复归而伤感。柳色和春色一般深了。 叶子旋舞着展开翡翠裙,泄露了什么? 年幼时的许多想法,时时刺痛着我。 我甚至从未走入其中。每个白天都焦急, 吞下好多目的。夜归时枝条如我目低垂。 没有老人和孩子在柳下游嬉。偶尔几个农民工, 我从不懂他们的疲倦和友谊。我还想有天 走进这里写生,涂抹柳烟碧绿,笼罩枝干 也用枝间漏下的阳光涂抹我。我常想, 如果每天生活也能这样细细涂抹…… 柳树们将是我的旧相识,我愿它们永生。 咫尺间的荣枯我见过太多。来年它们又渐新绿, 我或许也正因另一些事而欣喜。我愿它们 仍是我每日不可战胜的梦幻。当我不再经过, 当那些荣枯永远主宰着我。我能想曾有几株树 令我依赖、渴望,仿佛我们是伤口新鲜的两壁。
宝贝与黄宾虹
2008-3-6 9:47:00

2008-03,中国美术馆
张仙庙
2008-2-26 18:01:00
钦差们的马停在村口已是第七次了。说是朝廷想在这儿建座大城,便几次三番派来钦差。那些马却也在邻村村口停过,外出砍柴和捕鱼的人都明明的见了几次。才知道到底在哪儿建城,钦差们也还没主意。
老爷绅士们都愿意城建在自己的地盘。时常觉得宅子突然就变得很大很雄伟,矗立在云朵间,笼罩了全村的房屋。也梦见过枯干的枝头上艰难的滋出花苞,又总觉得这都只是自己的想象。正是:
直道心思恍如梦,焉知身是梦中人。
钦差们到庙里扶了乩,乩仙说,土重城方稳。钦差们就携了秤,命两村人挑土来称。结果这儿的土重,就定在这儿建城了。
是有人在土里掺了盐。
所有人都高兴,每次都把钦差喂饱。
城很快就建好了。
那城真是美啊,城墙高且厚,像个椭圆的怀抱。却向邻村伸出一个尖角,从高处望去如一朵云。黑瓦房像扑扇着翅膀啄食的鸟儿聚在城内。一座高大的魁星楼挺立在城的正中,一扇窗如一只轻蔑的眼睛瞟着城外过往的行人。每当午时,魁星楼的影子就投在城中那湖里排成北斗状的七株荷花上。人们说这叫“高阁终成日,魁星点斗时”,这时带小孩子将这七株荷花的香逐个嗅一遍,孩子就能像张先生那样,饱学而有智思。
张先生是定计策在土里掺盐的人。
从前说张先生是尽人皆知的人物,是因为村子太小,谁和谁都认识。张先生没有营生,他闲时种种黄瓜,其他的时间就在满屋黄瓜藤影里捧着圣贤书琢磨那些影子般的文字。人们难得见到他,只觉得每见他一次,都比上次见到的更衰老,连他那件长衫的颜色都一次比一次黯淡。可这些天他就像重又降生了一次一样,城里的人无不仰慕他,每天说多了赞美的话,称呼他也从先前的张秀才变做了张先生。有钱的隔三岔五的把他请到家里推杯换盏,间或教孩子读书习字。没钱的也不时敲他的篱门,来送新摘的果子、刚捕的鱼。有时张先生高兴了给谁题幅对子,谁就捧火盆似的捧回家,卷在箱子里当镇宅的宝贝。人们有事都要请教了张先生才行。有人家春天里生了龙凤胎,求先生赐名。张先生正看文征明的画,就随口说:“湖上修眉远山色,风前薄面小桃花”,就叫“眉山”和“风前”吧,据说后来眉山做了和尚,风前却闹了革命。有人老屋的墙呼呼漏风,问张先生能否在外面加垒一层。张先生拍着桌子说:“棺加椁,使不得!”,那一家子就下了冻上一辈子的决心。
城建起不久,张先生做了梦。梦中城里大大小小的黑瓦房纷纷张开翅膀,变成一大群黑鸟呼啦啦地飞了起来。却也不飞远,只在半空不住地盘旋,如一大团乌云缭绕着这空荡荡的城。醒来后张先生翻遍了屉里的梦书。
张先生先说给城里的老爷绅士们,又在魁星楼下的影子里和全城人讲了一遍,却始终未明说这梦的含义。城里的人都很紧张,他们觉得张先生这样的人,是不和大家一样做梦的,也从未见他这样不安过。他那双眼睛像锈了的弹子一样疲倦,嘴上不住念叨:午时三刻、午时三刻……。
人们都信张先生。到了午时,裁缝缠了针线,屠户撂了刀斧,沿街叫卖的收了担子,做小买卖的也都关了店铺。都依张先生所说,锁了家门,聚在城外。张先生找来四个能干的小伙子,各自叮嘱一番,便关了城门,独自留在城中。
午时三刻将至,隐隐的感到南边旷野有红光闪烁,便见一个瘦小的老头儿骑着小毛驴朝东门走来,小毛驴晃晃悠悠走着显得吃力,那速度却像驾了云的一般,蹄子后面还拖着长长的烟尘。后来,人们都记不起那老头儿长成什么样子,只记得他头顶的帽上飘着一簇鲜红的帽缨,盯着那帽缨的看过人都觉得眼球疼得像要熔化了。
老头儿要进城,人们觉得他说话像炉中噼啪作响的木柴。
把门的小伙子说:“东门今天不开,您老从南门进城吧。”
老头儿赶着驴到了南门,那帽缨不那么耀眼,却越发盛大了。
要进城的时候,都觉得他说话像山谷里怖人的风。
把门的小伙子说:“南门今天不开,您老从西门进城吧。”
老头儿赶着驴到了西门,那帽缨缩小了,却更如锋刃刺人眼。
人们这回觉得他说话像铁砧上的刀剑。
把门的小伙子说:“西门今天不开,您老到北门看看去吧。”
老头儿来到北门,却像被人塞了口。
门悠悠地开了。
老头儿呆立着,眉头像燃着的纸条迅速皱缩在一起,脸色变得黛绿、铁青、黝黑。直愣愣地抬头望着站在门楼上的张先生。张先生挽了袖子,伸出空荡荡的双手。老头儿似乎更加不知所措,真感到所有飞檐都成了翅膀,扇着阴惨惨的风。
老头苦闷地点点头,看张先生一眼,便调转驴头走了。帽缨像开败了的花,一绺绺地垂下来,粘在帽子上。驴蹄子后面也拖着一串长长的灰烬。
张先生下了城,被不知哪儿掉下来的砖砸在头上,像一滩青泥倒下了。
张先生的最后一句活是:没事了。
城建筑得坚固、结实,人们找了很久,也不知是哪里掉下的砖。
有人梦到那瘦小的老头儿是火神爷。城建在了不该建地方,天帝派他午时三刻来烧。张先生定计拖过了午时三刻,城就保住了。可张先生泄了天机,那砖是天帝劈下来的雷。
渐渐的,城里人都知道了这事,每个人都相信是自己梦到的。大家都觉得,一定是张先生给每个人都托了梦。
人们在张先生那爬满黄瓜藤的小院建了庙,立碑时想起不再有人像张先生能写好碑文,便又哭了一回。人们称这座庙“张仙庙”,张先生也从此就成了张仙。
人们都信张仙,故事也越传越神,庙中香火总是很旺盛,有人想起火神爷那明亮的帽缨。张仙庙也确是灵验,有求必应自不必说,人们忙时把孩子放在庙前台基上,就真能不哭不闹,也不乱跑。城里的人说,这是张仙帮着咱们看孩子呢。
后来日子久了,没有人再来讲这些故事了。小辈们不知张仙是谁,庙里的香火还不及火神爷驴蹄子上那点火星。人们忙时也知道放孩子在庙前的台基,却没人想着打扫。张仙生气了,孩子一触台基就大哭。
后来人们也生气了(那饥饿的年月谁不气啊),就把张仙庙给拆了。
现在呢,整座城都换了模样,也就别再问我张仙庙的事了。
